第四日清晨,大雾像是把整个桃花村泡在了淘米水里,湿漉漉的,透着股寒气。
林昭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糙米粥,蹲在议事厅的门槛上,眼神却没闲着,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套被重新布线的“铃阵”。
“动手。”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对远处挥了挥筷子。
一群半大的孩子立刻从草垛后面窜出来,手里拿着破铜锣、碎瓦片,甚至还有两块绑着石头的猪大骨。
他们也不讲究节奏,冲着那几根作为信号输入端的竹管就是一通乱敲。
这是林昭特意安排的“压力测试”。
既然京城那帮人喜欢搞技术干扰,那就模拟最极端的情况——如果有一百个“假使者”同时发送垃圾信息,这套系统会不会崩。
“当当当——”
刺耳的噪音顺着竹管传导,刚开始还震得议事厅里的铜丝狂舞,像是一群发了癫的蛇。
可就在第三息刚过,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震动突然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仿佛有人一把掐住了声音的脖子。
裴九龄吓得手一抖,墨汁滴在了裤腿上:“哥,坏……坏了?咋没声儿了?”
“没坏,这叫‘熔断’。”林昭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小孩,随意地抹了抹嘴,“系统判定这是无效噪音,自动切断了接收。就像村里的狗,听见熟人脚步声才叫,听见鞭炮乱响它就钻狗洞躲着。这叫集体拒伪,谁也别想混水摸鱼。”
苏晚晴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熔断倒是好办,可规矩难过。”她把册子摊开递到林昭眼皮底下,指尖点着一行朱砂批注,“刚从铸匠坊老档里翻出来的。大炎旧制,鸣警之器,县用三,府用五,唯钦差仪仗可用九连铃。咱们现在这十二铃阵……按律,叫逾制,甚至可以说是谋逆。”
“谋逆?”
林昭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尘土,抬手指着远处田埂上正如火如荼挖渠的几十个老农。
“晚晴,你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锄头。”
“对,那是求活命的家伙事儿。”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实,“咱们这铃铛,不是给皇上听的礼乐,是让老百姓知道哪儿有粮、哪儿有冤情的‘长嘴锄头’。只要地里的庄稼还是他们种的,谁敢说他们手里不能握个发声的物件?朝廷要问罪,就让他们来问问这漫山遍野的泥腿子答不答应。”
苏晚晴怔了怔,看着林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大炎律”,在他眼里可能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正午刚过,魏无忌像个影子一样飘进了院子。
他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长时间趴在潮湿地穴里才会沾上的味道。
见到林昭,他没行礼,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带血碎木片,放在桌上。
“办妥了。”魏无忌惜字如金。
林昭捏起那块木片看了看,上面还沾着一丝暗红:“人没死?”
“没死,废了一条脚筋。”魏无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杀了一只鸡,“那仓正果然不老实,昨晚召集心腹在卧房密谋,想在那几车补交的粮食里下砒霜。商量到一半,他想起身去拿密信,脚刚落地,就踩中了我在床底预埋的‘哑铃’。”
所谓的“哑铃”,其实是个弹簧机关,不发声,只弹刀片。
“这一刀挨得好。”林昭把碎木片扔进炭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血流在那张红纸上,比咱们费再多口舌都有用。这就叫‘现世报’,以后谁要是再敢动歪脑筋,下床的时候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脚踝还在不在。”
这时,一直在角落里对着声纹图发呆的裴九龄突然“咦”了一声。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案上,耳朵贴着主听筒,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像是活见鬼,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哥……您过来看眼这个。”
林昭走过去,顺着裴九龄的手指,感觉到竹管壁上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低频震动。
嗡……嗡……嗡……
这声音沉闷厚重,不像是在敲击,倒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而且这频率极其稳定,不受任何风吹草动的影响。
“这源头在哪?”林昭问。
“我刚才测算了三遍,方位……正北,偏东三度。”裴九龄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那是……那是京城皇宫的方向。这是‘太液池’边那座镇国铜漏(水钟)的回响!”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这套原本只为了监控周边县镇的土制网络,因为铺设得太深、太密,竟然在大地深处产生了共振,无意间“蹭”到了大炎王朝的心跳。
那是权力的声音,是帝国的时间中枢。
苏晚晴脸色煞白:“必须马上切断!若是让钦天监的人察觉我们在窃听国运……”
“切断?为什么要切断?”
林昭打断了她,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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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轻轻按在震动的竹管上,感受着那来自千里之外的皇权脉搏。
“这可是免费的‘授时服务器’啊。”林昭喃喃自语,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老裴,把这个频率给我单独加密记录下来。咱们不用它干别的,就用来校对时间。等哪天这钟声突然乱了,或者停了,咱们就知道——那个旧时代,该翻篇了。”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桃花村的土路。
六个衣衫褴褛的书生相互搀扶着,站在了村口。
他们是那张红纸上“赦免流亡书吏”名单里的人,原本躲在深山里当野人,听闻林昭真的把官府逼得认了账,这才敢露头。
几人原本以为会受到礼遇,至少有顿接风酒,没承想刚进门就被林昭塞了一摞草纸。
“别作诗,也别写那些酸溜溜的谢恩贴。”林昭指着满院子正排队领粮的文盲百姓,“给你们三天时间,编一本《铃律问答》。什么‘之乎者也’全都不要,就用人话写。比如‘铃铛为什么响’,你就写‘因为有人贪了你的米’。能看懂这书的人越多,咱们的命就越硬。”
为首的老书吏捧着纸,手都在颤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公文,全是用来糊弄百姓的,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让他把字写给泥腿子看。
那天傍晚,第一批油印的一千册小册子,带着墨香,随着赈灾粮一起发了出去。
林昭站在高高的晒谷台边缘,手里捏着一枚原本属于那个受伤仓正的铜铃。
台下黑压压一片,是几千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以前有人跟你们说,民不与官斗,那是他们怕你们斗赢了。”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在特殊的扩音设计下,传遍了四野,“从今往后,在桃花村,甚至在整个越州,铃响就是政令,红纸就是史书。你们记在本子上的每一笔账,哪怕过了一百年,也是铁证!”
“这声音,谁也捂不住!”
话音落下,他猛地摇响手中的铜铃。
“叮——”
紧接着,台下无数人举起了手中的竹筒、铜片、甚至破碗,回应着这清脆的一声。
声浪如潮水般炸开,惊飞了归巢的倦鸟。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共鸣声中,远处蜿蜒的山道上,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促杂乱,骑手伏在马背上生死不知,而那马鬃上系着的,赫然是一截被撕得粉碎的红绸——那是京城使团最高级别的急令旗标。
林昭蹲在台边,手里正拿着那把小锉刀,仔细地修整着手里铜铃上一块因为撞击而产生的凹痕。
听到马蹄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吹掉了铜铃表面那一层薄薄的金属粉末。
看来,这回响,比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