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桃花村的空气里带着股湿冷的泥腥味。
村口的公示栏前，人头攒动，却并不嘈杂。
几个早起的孩童正提着半桶米浆，用几把秃了毛的刷子，往那张红纸的边角上补浆糊。
“多刷两道。”领头的孩子是个豁牙，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指挥，“林先生说了，这叫‘加固信用’，风吹不掉，雨淋不烂，哪怕是官老爷的手指甲去抠，也得崩断两根。”
那张红纸上，“部分履行”四个大字像是一块愈合不了的伤疤，顽固地贴在“鸣凤镇放粮”那一栏后面。
林昭没让人把这纸撕了。
非但没撕，他还让人连夜赶制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架子，横七竖八分了七个格子，对应着那位主使大人咬碎牙关吐出来的七项承诺。
每个格子底下，都挂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这叫“履诺匣”。
“这玩意儿怎么使？”刚从田里回来的王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盯着那匣子看了半天。
林昭手里捏着一把竹签，站在架子旁，也不嫌脏，随手把一根签子扔进最左边的匣子里，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简单。”林昭指了指那匣子，“觉得那帮当官的把事儿办成了，就把签子扔左边这个口，叫‘认可’；觉得他们那是糊弄鬼，就扔右边这个口，叫‘存疑’。这不叫告状，这叫‘用户反馈’。”
王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敢情好，以前咱是跪着听令，现在也能给老爷们打分了？”
“不是给老爷打分，”林昭纠正道，“是给他们的‘信誉’估值。”
苏晚晴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刚裁好的红纸，神色有些微妙。
她看了一眼林昭，低声道：“这招太狠了。这就是把那几个官员的脸皮剥下来，挂在风口上晾干。若是他们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连怒都不敢怒，只敢在背地里捅刀子。”林昭接过她手里的红纸，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所以得有个‘流转制’。”
苏晚晴一愣：“流转？”
“对。谁要是那项承诺没兑现，被打上了违约的标记，这红纸就不能只贴在咱们村。”林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得让原责任人，也就是那位主使大人，亲自捧着这红纸，送到下一个该履约的地方去。还得让当地的村老签字画押，证明这‘违约通知书’送到了。”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让堂堂京城主使捧着自己的罪证游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若是不肯送呢？”
“不送？”林昭笑了，笑得像个看着猎物落网的老猎人，“那就视为默认失信，自动触发‘跨域监督联动’。到时候就不止是咱们桃花村一家盯着他了，隔壁赵家坳、李家屯都会派代表去查他的账。这叫‘链式反应’，一旦炸了，谁都捂不住。”
正说着，魏无忌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身上的露水还没干，手里提着一封信，脸色古怪。
“头儿，鸣凤镇那个仓正来了。”魏无忌压低声音，“就在村外候着，说是愿意把自己名下的一百亩私田捐出来做义仓，只要咱们……把那张贴在他们镇名底下的红纸给撤了。”
林昭听完，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柿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撤了？他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魏无忌有些迟疑：“毕竟一百亩良田，这对咱们扩充粮库是好事……”
“无忌，账不是这么算的。”林昭咽下嘴里的甜腻，把剩下的柿饼扔给旁边那个流口水的豁牙孩子，“红纸不是羞辱，它是契约的胎记。他今天补了粮，明天这红纸就会变成黄纸，那是警告期；若是再失信，那就是黑纸——那是死期。百姓心里有杆秤，这颜色变没变，他们比谁都清楚。去，告诉他，纸不能撤，但他捐田这事儿，可以给他单开一栏，贴张‘整改良好’的绿纸。”
魏无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又像鬼魅般消失了。
议事厅里，裴九龄正趴在案前，那双并不存在的眼镜被他推到了脑门上。
他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承诺簿》，眼珠子都快贴到纸面上了。
“哥，出事了。”裴九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昭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怎么？有人做假账？”
“不，是我记错了。”裴九龄指着其中一行字，额头上全是汗，“这一条‘赦免五名流亡书吏’，我刚才翻了三年前的老卷宗，那个叫刘三顺的……他其实是替母顶罪，根本不算在流亡名单里。所以这数不对，应该是六个人。”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突然抬手在裴九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改。”
“啊？”裴九龄愣住了，“但这告示都贴出去了，现在改，岂不是说咱们的信息也有误？那帮官老爷正愁抓不到咱们的小辫子……”
“改！”林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要建立的是公信力，不是神坛。错了就认，挨打立正。现在就改，改成六个。还有，那个刘三顺的家在哪？”
“就在后山脚下，那个破庙旁边……”
半个时辰后，林昭带着裴九龄站在了刘三顺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昭当着围观几百名百姓的面，亲手将那张贴在门板上已经泛黄发脆的通缉令撕了下来，随手扔进裴九龄捧着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抱歉，查晚了。”林昭对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汉子拱了拱手，“从今天起，你是良民。”
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铃公明断！”
这声音震得山谷里的回音都嗡嗡作响。
林昭听着这称呼，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什么破外号，听着像个算命瞎子。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松江税局那边传来了铃音。
苏晚晴破译完那串急促的震动频率，脸上的表情有些讽刺：“有人坐不住了。那边有个大盐商，托人带话来，说愿意出千两白银，买断那张红纸的销毁权。他说这红纸贴着，太晦气，影响生意。”
“一千两？”林昭挑了挑眉，“手笔不小啊。”
“回绝吗？”
“为什么要回绝？”林昭眨了眨眼，“告诉他，钱可以收，但这钱不是买断费，是‘信用保证金’，直接入义仓的账。至于那张纸，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撕。他要是真想让那纸掉下来，明天早上亲自来村口摇铃放粮。只要他的手不抖，那纸自然会换成绿的。”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天的桃花村终于安静下来。
林昭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片裁剩下的红纸样本，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
他用毛笔蘸了点瓶子里的药水，在纸上轻轻一划。
那原本鲜红的纸面上，瞬间显现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
“这叫显影剂。”林昭低声对正在整理文书的裴九龄说道，“遇汗显字，遇血变色。下次他们若是想偷偷撕这纸，手上的汗或者血沾上去，这纸就会像中了毒一样变黑。到时候，就让他们知道，这纸吸的是民心，吐的是天理。”
窗外，月光如水。
魏无忌没有休息。
他在村界的泥土里，正小心翼翼地埋下一排崭新的铜铃。
这些铃铛和之前的不一样，铃舌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麻绳，一直延伸到远处黑暗的深处，最终汇聚到林小棠卧房窗下的一根总管里。
林昭推开窗，看着魏无忌忙碌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前三天的博弈，不过是热身。
那帮京城来的老爷们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文的玩不过，接下来，恐怕就要动武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网格布防图，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明天一早，”林昭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叫大家都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光会记账可不行，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会咬人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