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没散尽,林昭就已经蹲在晒谷场的青石板边上了。
他手里捏着半截烧剩下的炭条,没用尺子,纯凭手感在地上拉出一道道蜿蜒的线条。
炭粉簌簌落下,黑色的线条很快就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一副鸣凤镇周边的水道图。
“这儿,是个结症。”林昭用炭条头在图上某个转弯处点了点,那是竹管埋设最浅的一段河岸。
昨晚那场无声的交锋虽然赢了面子,但他心里清楚,对面不是吃素的。
那几车粮既然被逼出来了,他们就一定会想办法把那根戳在嗓子眼里的“竹管子”给拔了。
魏无忌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双还带着泥巴的草鞋。
“河岸边的土是新的。”魏无忌的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地上的图,“有人动过手脚。不过不是挖断,是填塞。”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聪明人。挖断了声音就没了,傻子都知道出事了。填点湿泥进去,声音变得闷闷的,听起来就像是受潮或者是管子老化,这就叫‘技术性故障’。”
他接过魏无忌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冷笑道:“带几个兄弟去趟下游,别惊动人。既然他们喜欢玩泥巴,咱们就陪他们玩玩。记住,别抓人,只要把他们填进去的泥掏出来,换成咱们特制的‘扩音胆’就行。”
“明白。”魏无忌没问什么是扩音胆,转身就走。
那是林昭用干葫芦瓢和薄铜片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塞进竹管连接处,只要稍微有点震动,那动静能放大好几倍。
这招叫“将计就计,以此致聋”。
刚过晌午,苏晚晴就脚步匆匆地进了院子。
她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匠籍簿》,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查到了。”她把簿子摊开在石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那个鸣凤镇的仓正,他有个弟弟叫赵铁柱,三年前去了江南铸匠坊当学徒。专攻的科目很有意思——铜铃调频。”
林昭凑过去看了一眼,眉毛一挑:“怪不得昨晚那阵铃声听着有点发飘。原来是有行家在后面搞鬼,这是想做假铃铛,发假信号,搞‘电信诈骗’啊。”
“不止。”苏晚晴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全是半熔化的铜屑,“这是刚刚在镇外那个废弃窑厂里发现的。那边的火还没熄透,他们这是在赶工。如果让他们把这批‘高仿铃’做出来,混进咱们的网络里,到时候真假难辨,咱们这一套监督体系就废了。”
林昭捏起一点铜屑搓了搓,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颗粒感。
“技术对抗是吧?行。”林昭转头看向正在给黑板刷浆糊的裴九龄,“老裴,咱们的《政务声纹日志》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记?”
裴九龄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前确实只有属下一人负责誊录。”
“不行,单点故障风险太大。”林昭把手里的炭条一扔,“发个公告,招人。凡是村里识字的,不管男女老少,都能申请当‘记铃生’。每天轮流来听铃记账,咱们不搞信息垄断,搞‘分布式账本’。”
裴九龄眼睛一亮,手中的笔杆子转得飞快:“妙啊!若是全村人人都有一本账,那赵铁柱就算累死,也做不出能骗过几百双耳朵的假铃铛!”
他立马铺开纸张,挥毫泼墨,片刻功夫,那六个大字便跃然纸上——“铃即信,信即责”。
太阳刚偏西的时候,这六个字就已经贴在了村口的公示栏上。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一个时辰,三个老农就神色慌张地跑来报信。
他们手里拿着自家那截自制的竹听筒,那是为了听田里水渠动静用的土设备。
“村长!不对劲啊!”领头的老汉急得直拍大腿,“昨儿半夜,那地底下的声儿忽大忽小的,有时候还带喘气的动静,就像是有谁趴在管子上睡觉似的!”
林昭笑了,转头对魏无忌努了努嘴。
半个时辰后,两个五花大绑的家丁被扔在了晒谷场上。
他们身上全是泥,腰里还挂着那种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特制填塞工具。
最要命的是,魏无忌从他们怀里搜出了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四个在那边世界看来无比尊贵,在这里却只能当罪证的字——“内府采办”。
那是京城使团的私牌。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甚至已经拿起了地上的土坷垃。
“别打。”林昭抬手制止了群情激奋的众人。
他没审,也没骂,只是让裴九龄拿来纸笔,就在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家丁面前,让裴九龄把他们刚才那语无伦次的供词,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抄十份。”林昭淡淡地说,“夹在咱们新印的那本《铃律简编》里,送到各个私塾去给孩子们当练字的范本。顺便加个注:‘若谁家听到的铃声节奏跟这上面写的不一样,那就是有人在使坏,请立刻击鼓告铃。’”
这招太损了。
本来是官方审讯,现在变成了全民教材。
那一夜,整个越州七县仿佛都被点燃了,家家户户都在拿着那本小册子,趴在地上听自家的地管,生怕漏过一声异常的响动。
谣言甚至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这无数双贴在地面的耳朵给压死了。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苏晚晴又送来了一份急报。
“那个副使走了。”她看着林昭,语气有些复杂,“走得很急,连晚饭都没吃。不过咱们的人看到,他的马车上多装了两口大箱子,对外说是买的‘土特产药材’。”
“药材?”林昭看着那两个被押下去的家丁背影,冷笑了一声,“这哪是药材,这是想把咱们的铃声熬成哑药带回去研究呢。他们这是怕了,想回去拆解咱们的招数。”
他转过身,望着高杆上那十二枚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铜铃,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士。
“传令给铸匠坊。”林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下一批铃铛,不用光面的了。在内壁刻上‘鸣凤’二字。以后哪个镇出的粮,铃铛里就得刻哪个镇的名。谁要是敢偷粮,那铃铛震起来的时候,自己就会喊名字。”
夜色渐沉,晒谷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只留下那块巨大的黑板和满地的脚印。
林昭并没有回去休息,他站在那块写着“部分履行”的公示栏前,看着那个醒目的红色三角标记。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如果那位主使大人以为带两箱“药材”回去就能交差,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出戏,才刚刚唱到过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