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是个只做不说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在通往桃花村的三岔路口停下,弯腰,从麻袋里抓起一把细沙,均匀地铺在路面上。
沙子是特意筛选过的河沙,颜色泛白,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一种惨淡的灰度。
铺完沙,他又从背篓里抽出六块光秃秃的木牌,也不写字,只是按照每隔九步的距离,“咄、咄、咄”几声闷响,钉入冻硬的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拔刀,只是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最后一块木牌旁,自己退入路边的枯草丛,像块石头一样没了声息。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马蹄声便碎碎地传来了。
先是震动,再是声音。
三匹快马冲破晨雾,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斗篷,腰间的铜符随着马身起伏撞击着革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这队伍太素了,没旗,没仪仗,甚至连那马身上的鞍具都透着一股子匆忙拼凑的味道。
“吁——”
那玄衣使者猛地勒马。
他看见了那六块无字牌,也看见了那铺满细沙的路面。
在封建官场混久了的人,都有一种对未知仪式的本能警惕。
书院二楼,窗扇半开。
林昭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目光并没有投向远处的三岔口,而是盯着裴九龄刚送来的那份表格。
“查到了?”林昭问。
“只有这一条吻合。”裴九龄眼底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指着纸上的一行小字,语气里带着点兴奋的颤抖,“三年前,礼部发过一批‘行路符’,编号从乙七到乙九,主要是给外放闲官回京述职用的。这人挂的铜符,就是乙八号。而且,这批符发出去的时间,正好是周老大人对外宣称‘病重’的那几天。”
林昭把纸折了两下,扔进炭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角,他的眼神冷了下来:“趁着老周病重搞的小动作,多半是京里某些人私相授受的‘临时工’。既然是虚衔,那就别怪我不讲实礼。”
“那……怎么接?”裴九龄问,“苏姑娘拟了三条策,全迎太给面子,全拒怕落下口实……”
“划掉。”林昭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的笑,“谁说只有迎和拒?我们要让他——填表。”
村口,一声尖锐短促的陶哨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三短一长,这是网格员集合的信号。
那玄衣使者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十二个穿着青布短打的汉子从路两旁的林子里走出来,没拿刀枪,四个人抬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椅,两个人扛着一块黑板,还有个人手里居然捏着一根炭笔。
他们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在干这事儿,眨眼间就在路中间摆开了一个露天办事处。
椅子背对着使者,黑板正对着马头。
那使者愣住了,他在马上晃了晃身子,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大胆!”他终于回过神来,扬起马鞭指着那个拿炭笔的汉子,“本官乃朝廷……”
“奉《桃花村议事规程》第三条。”那汉子根本不看他的马鞭,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行大字,粉尘飞扬,“凡外来公干者,需自填来意、时限、随员权限,签字画押,方可入境。”
汉子敲了敲黑板:“填吧,填完了还得审核。”
使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简直是把朝廷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还要吐口唾沫。
“混账!这是亵渎王命!”使者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吃痛,嘶鸣着就要往前冲。
几乎是同一时间,十二名汉子没有丝毫慌乱,后排六人猛地拉起早已埋在地下的绊马索,前排六人则迅速后撤,动作整齐划一,不像是一群泥腿子,倒像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只不过这仪仗队手里拿的是粗麻绳。
马蹄扬起又落下,被绳索逼得原地打转。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是个十岁出头的童子,背着个竹筒,鼻尖冻得通红。
他走到那匹喷着响鼻的马前,也不下跪,只是从竹筒里抽出两份卷了边的纸,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叔,这是《国民审计院公示令》和《铃音备案制实施细则》。”童子的声音清脆稚嫩,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俺们村长说了,文件送达要有回执。麻烦您在下面那个框里盖个章,俺好回去交差。”
副使勒马上前,一把抢过那纸,只看了一眼就气笑了:“好大的胆子!还要留底?还要盖印?你们这是把朝廷大员当成什么了?向你们这群刁民汇报吗?”
主使坐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童子手里举着的炭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色淡漠的村民。
这哪里是什么村民,这分明就是一道软墙,撞上去不疼,但就是过不去。
如果不盖,今天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果盖了,那就是承认了这帮泥腿子的规矩。
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主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印!”
此时,村西望楼之上。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千里镜,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个气急败坏的主使身上,而是锁定了最后面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随从。
那人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苏晚晴注意到,在那主使发怒、战马嘶鸣的一瞬间,这个随从的左手拇指,极其隐蔽地在刀柄上敲击了三下,停顿,又敲击了两下。
“禁军暗码。”苏晚晴低声自语,“三二断续,意思是‘待变’。”
她迅速抓起旁边的一面小红旗,冲着下方的灌木丛打了个旗语。
原本预备端上去的热茶被撤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还带着冰渣子的井水。
路口的椅子也被撤走了。
那个随从显然没想到这所谓的“接待”会如此漫长且折磨。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在寒风中站得笔直,但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当一个好心的村民看似无意地撞了他一下,想要扶他坐下时,他本能地闪躲,却因脱力踉跄了一下。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屑,带着烧焦的边缘,从他怀里飘落出来。
村民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顺手塞进了袖口,嘴里还大声嚷嚷着:“哎哟客官您小心地滑!”
入夜,书院密室。
林昭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屑铺平在桌上。
纸虽然烧了一半,但那几个字依然触目惊心:“寅时破门”。
他又拿过白天那块黑板的拓印件,指着那个签字对苏晚晴说:“你看这个‘徐’字。最后一笔捺,有个很明显的向右下方的抖动。这是长期伏案抄写的人留下的职业病,手腕这块经络受损,用力过猛就会抖。”
裴九龄迅速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搜集整理的《历年钦差笔迹库》。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找到了!三年前礼部誊录房有个叫徐安的小吏,因为错把‘诏’写成了‘讨’,被贬出京。他的字,也是这个毛病。”
“一个犯错的小吏,拿着虚衔的牌子,带着禁军的死士。”林昭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那种让人心悸的节奏,“这戏台子搭得有点意思。徐安不过是个幌子,那个敲刀柄的随从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怕的不是来头大,是来的人心里虚。”林昭把那纸屑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心里虚,就会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
魏无忌像个影子一样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深秋夜露的寒气:“村外林子里藏了二十个,刀都没鞘。已经处理干净了,没留活口。”
林昭点了点头,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既然他们喜欢演戏,明天就让他们进村好好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檐角的那几枚铜铃在无风的夜里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逼近。
“不过,路得改改。”林昭低声道,“只准留一条路,只准说一种话。”
次日清晨,浓雾弥漫。
几个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叮叮当当地开始拆除村口那些乱七八糟的路障,只留下一条刚刚夯实不久的窄道。
那道极窄,窄到只容一人独行,两边全是刚刚翻新的松土,透着一股新泥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