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透,那条被村民连夜刨出来的“迎宾大道”就显出了狰狞的模样。
林昭站在高处,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杂粮馒头,看着底下的杰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原本宽阔的官道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窄得令人发指的土路。
两边全是刚栽下去的带刺荆条,那是从后山老林子里现砍的,黑紫色的刺尖儿上还挂着露水,看着就扎手。
这路窄到什么程度?
哪怕你是什么王侯将相,到了这儿也得下马,也得把那不可一世的宽袖大袍收一收,老老实实排成一字长蛇阵,像去食堂打饭一样一个个往里挪。
“这叫‘单行规训’。”林昭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对身边的魏无忌说,“不管是龙是虎,进了桃花村的网格,都得给我盘着。”
那队人马终于到了。
看着那一排长长的荆条墙,主使的脸绿得像刚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想发火,可前头几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村民正拿着扫帚,在那条唯一的窄道上这种扫扫、那样掸掸,嘴里还要喊着:“贵客到——慢行——别挂坏了衣裳——”
这哪是迎客,这分明是过安检。
刀剑必须解下,包袱必须打开。
那几个随从刚想瞪眼,就发现头顶上的木廊里,几十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那是村里的妇女和老人,一个个趴在栏杆上,手里甚至还抓着瓜子,那眼神不像是看官爷,倒像是看猴戏。
主使硬着头皮往前走。
刚走出九步,路边就立着个怪模怪样的木箱子。
箱子正面刻着一行漆红的大字,在晨光里红得刺眼:“此刻你正被三百二十七人看见。”
他下意识地往箱子里一瞥。
里面没机关,只有一面铜镜,斜斜地对着上方的屋檐。
透过镜子的折射,他清楚地看到,头顶木廊的一角,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
那是三年前吏部的一张公文影本,上面赫然写着他因为贪墨修河款被贬斥的旧事。
主使的瞳孔猛地一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旁边的荆条堆里。
“心虚了。”
远处的屋顶上,苏晚晴放下千里镜,冲旁边的小童打了个手势。
那是负责记录的“数据组”。
这帮孩子手里拿着林昭特制的《政务观察手册》,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
“过七号箱,步速迟滞两息,瞳孔放大,额角出汗。”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低声报数,“判定:极度恐慌,心理防线崩塌三成。”
林昭没在正厅摆茶。
那些官场上的虚头巴脑,他嫌腻歪。
此时的村东晒谷场,被布置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露天议事台”。
场地被分成了三块:左边坐着黑压压一片村民代表,有的还在纳鞋底,有的在剥豆荚;右边孤零零摆着几把椅子,是给使者留的;中间主位却是空的,只放了一块牌子——“民心所向”。
林昭自己呢?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麻短衣,像个账房先生一样站在台侧,手里拿的不是惊堂木,而是一根用来指黑板的竹竿笔。
他身后,挂着那幅巨大的、密密麻麻全是黑杠的《青石渡灾情记板》。
“这……这成何体统!”主使刚落座,就被这阵仗气得胡子乱颤,“本官乃朝廷命官,岂能在这泥地里,与一群……一群……”
他想说“刁民”,但看着周围那几百双直勾勾的眼睛,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硬是没敢吐出来。
“此地议事,只合《乡约》,不合《礼典》。”林昭手里的竹竿笔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只在此处觅食的麻雀仿佛都感到了压力,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既然来了,就按我的规矩办。”林昭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一,每人每日发言不得超过三刻钟,超时消音。”
魏无忌面无表情地从桌下拎出一个巨大的沙漏,往那儿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
“第二,空口无凭,所有承诺必须当场录入《公开承诺簿》,不仅要签字画押,还要有两名村民做保。”
“第三,”林昭指了指悬在议事台正上方的一个巨大的铜铃,“分贝控制。若是情绪失控、高声喧哗,这铃铛受震就会响。铃响一次,你的发言时间自动扣除三分之一。”
副使是个暴脾气,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林昭的鼻子就骂:“放肆!尔等乱臣贼子,竟敢私设公堂,这是要造反吗?朝廷大军一到,定叫你们……”
“叮——”
头顶的铜铃被这声怒吼震得发出一声清鸣。
魏无忌连眼皮都没抬,伸手在沙漏上画了一道横线,动作干脆利落:“吼叫一次,扣时一刻。大人,您还剩两刻钟。”
“你!”副使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漏得飞快的沙子,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不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戏谑的村民,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
在这里,官威没用,嗓门大没用,只有遵守那该死的规则才有用。
接下来的谈判,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主使试图用他在官场上那一套太极推手来糊弄。
“关于税赋回调之事嘛……”他捋着胡子,眼神闪烁,“朝廷自会有考量,必将酌情减免,体恤民情……”
“停。”
一直坐在角落里埋头记录的裴九龄突然举起了手。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模仿林昭的习惯动作,显得格外较真。
“请问‘酌情’是酌谁的情?”裴九龄手里拿着炭笔,像一把尖刀指着主使,“是按户减三成,还是按亩减两升?请具体到数字。如果不能量化,这就叫‘无效废话’,是要扣时的。”
主使愣住了。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来都是“酌情”、“暂缓”、“拟定”,什么时候被人逼问过具体数字?
“这……这是朝廷机密,岂能……”
“几成?几升?”
这一次,不用裴九龄说话。
坐在左边的那几百个村民,突然整齐划一地开了口。
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是几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低沉、厚重,像是一股推不倒的墙。
声浪在晒谷场上回荡,头顶的铜铃开始疯狂共鸣,“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主使看着那不断震颤的铃铛,额头上的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要是给不出个准数,这关是过不去了。
最终,他颤抖着手,在裴九龄递过来的那本厚厚的《承诺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视灾情严重程度,暂定减免两成。”
裴九龄接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毫不客气地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个红叉,旁边批注了几个大字:“未量化至具体数额,列入待核诈骗项。”
黄昏时分,这场名为谈判、实为审讯的闹剧终于收场。
林昭很大度地给使团安排了住处——村里的客舍。
只是这客舍有点特别。
没有门锁,窗户纸薄得透光,甚至连墙上都开了几个“透气孔”。
主使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每隔一个时辰,窗外就会传来孩童清脆的报时声。
“子时三刻!北房客人呼吸平稳,未打呼噜,疑似假寐!”
“丑时一刻!北房客人翻身第三次,心率似乎有点快!”
这哪里是客舍,这分明是个透明的笼子!
到了寅时,主使终于受不了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还没写完的密信草稿,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是准备送回京城调兵的信。
他咬了咬牙,将信纸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就着冷茶硬生生吞了下去。
只要毁了证据,只要熬过今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面的屋脊上,魏无忌正透过一道极细的瓦缝,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万花筒的物件,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议事台。
林昭没急着开会,而是让人在地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白布。
魏无忌摆弄着那个“万花筒”,利用早晨的阳光折射,将昨晚记录下来的剪影,模模糊糊却又无比真实地投射在了白布上。
那是一个佝偻的黑影,正拼命地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脖子一伸一缩,像是一只贪吃的鸭子。
全场一片死寂。
主使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胃。
“看来大人昨晚饿坏了,连纸都吃。”林昭站在旁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既然这肚子里装了不该装的东西,那就得吐点别的出来才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檐角那枚微微震动的铜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九龄,把昨晚整理的那份东西拿出来吧。既然他们不肯说实话,那我们就帮他们列个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