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不只是凉,是带着牙齿的。
窗纸发出一种类似于撕裂布帛的细碎声响,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从远处传来,像是哪家房梁不堪重负断了骨头。
“这是黑霜。”苏晚晴推门进来时,肩上的披风已经结了一层硬梆梆的白壳,她没去抖落,径直走到案前,将一份刚从驿站死马身上扒下来的加急文书拍在桌上,“北边七个县,一夜之间冻裂了三座粮仓。按照旧例,仓正必须立刻报灾,户部核准后才能开仓放粮。但坏就坏在这个‘核准’上。”
林昭伸手去拿那文书,指尖触碰到纸面,冰得一缩。
“通信断了?”他问。
“彻底断了。”苏晚晴语速极快,带着少见的焦灼,“新制规定,开仓必须‘三铃验真’。本仓仓正摇铃,监仓吏复摇,最关键的是邻县巡政司要‘遥铃应和’,确认非战乱、非贪墨,方可开启。可现在黑霜封路,驿马跑不动,邻县那边根本收不到信号,也就没有回响。按照死规矩,铃声不齐,仓门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那边已经有流民开始围仓了。他们听不懂什么叫‘遥铃应和’,他们只知道仓里有粮,而自己快饿死了。只要再拖一夜,就是民变。”
林昭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墙上的格子里取出一只炭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若是按照旧官场的做法,此刻该做的是调兵镇压,或者是派人死谏求特权。
但他手里这套网格管理系统,从来就不是为了在死胡同里撞墙用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昭啪地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炭笔,“既然邻县听不见,那就让看得见的人来摇这个铃。无忌!”
门外阴影处,魏无忌无声现身。
“去库房,把那箱备用的新铃都取出来。”林昭眼神锐利,“再去青石渡,把那些识字的农妇都叫来。告诉她们,今天不织布,也不纳鞋底,只要她们帮我看一样东西。”
半个时辰后,青石渡的临时避风棚里,一百名农妇手里攥着冰凉的铜铃,有些不知所措。
她们面前摆着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没有复杂的表格,只有林昭用炭笔画出的三个格子。
“都听好了。”林昭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寒风,“这铃铛里没有机关,只有良心。待会儿到了仓门口,你们不看账本,只看人。有人扛一袋粮出来,摇两下;有人扶着伤员进去,摇一下;若是一车粮运走,摇三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双双粗糙的手:“记住,你们手里的铃声,就是开仓的钥匙。”
天刚蒙蒙亮,七县之一的青石渡粮仓外,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流民们眼中的绿光几乎要吃人,守仓的士兵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一群系着蓝头巾的农妇走进了这修罗场。
她们分列在仓门两侧,没有呵斥,没有推搡,只是安静地举起了手中的铜铃。
仓门缓缓开启。
第一个流民试探着抱出一袋陈米,浑身发抖,以为会有刀斧加身。
“叮叮——”
清脆的两声铃响,从一名农妇手中传出。
紧接着,她在木板上重重划了一道黑杠。
那流民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没有抓捕,没有殴打,只有这一声像是确认一般的铃音。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背着老人出来,“叮”的一声;有人推着板车,“叮叮叮”三声。
起初铃声稀稀拉拉,如同檐下滴水。
渐渐地,随着领粮队伍的流动,铃声连成了一片。
这一百枚铜铃的声音并不整齐,高低错落,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这节奏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感。
三个时辰后,三百二十七块记板交到了林昭面前。
苏晚晴带着两个算学好的书办飞快地核算,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三百多人的记录,交叉比对后,误差不到千分之三。这比户部那些坐堂的老爷们算的还准。”
林昭拿起一块记板,上面沾着黑灰和米糠,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力透木纹。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属于“桃花村教员”的印信,却没有直接盖上去。
他将印章悬在记板上方一寸处,另一只手拿起一枚铜铃,猛地一摇。
“嗡——”
铃声震颤空气,那印章底部预先涂抹的特制松烟墨粉,受声波激荡,洋洋洒洒地飘落,在记板上印出了一个边缘模糊却绝对无法伪造的雾状印记。
“这就是‘活印’。”林昭把记板递给苏晚晴,“发令吧,青石渡临时放粮,合规。”
当晚,灯火通明的议事厅里,裴九龄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手里抓着一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铜铃,头发散乱,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我发现了!我发现了!”裴九龄把那堆铃铛往桌上一摊,“今天下午,我在青石渡旁听。当那一百个铃铛同时响起来的时候,您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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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其中一枚明显陈旧的铜铃:“这是挂在十里外乡塾墙上的废铃,早就没有铃舌了。可就在未时三刻,也就是放粮最密集的时候,它自己响了!”
林昭眉毛一挑:“共振?”
“对!就是共振!”裴九龄激动得手舞足蹈,“当足够多的人为了同一件事摇铃,那个频率会叠加,会传导,甚至能以此引发远处静默铃铛的回应。大人,我们可以改制了!以后不需要什么层层审批,只要同一区域有超过十枚、二十枚铃铛同时发出急促震动,就视为‘群抖’,直接触发《紧急备案库》的权限!”
林昭看着那枚还在自行微颤的旧铃,若有所思。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即提起笔,在那份《铃律补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把这道理刻进所有新铃的内壁里。告诉下面的人,这叫‘民意通天’。”
夜深了,人群散去。
林昭独自坐在书院里,案头摆着周秉义留下的那方旧砚。
他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砚台里那一汪浓黑的墨汁。
他拿起一枚断了舌的铃铛,轻轻将边缘浸入墨池,然后提起来,悬在半空。
没有声音。
只有一滴墨珠,顺着铜缘缓缓坠落,砸在宣纸上,溅开一朵无声的墨花。
这花开得惨烈,像极了血。
“你看这墨。”林昭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门边说道,“它是黑的,但心里是烫的。”
阴影里,魏无忌并没有走出来,他的声音像是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听不出情绪:“京城来的那位‘无旗使者’,马蹄子快得很,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断魂坡,离咱们村口不到五里地了。”
林昭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朵墨花在纸纤维里一点点晕染开来,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名画。
“五里地……”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那节奏竟与今日青石渡的铃声一般无二,“够了。够你干完那件事了。”
窗外的风骤然停了。
那一排挂在檐角的新铸铜铃,在无风的夜色里,突然整齐划一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昭抬起眼皮,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村口的方向。
“去吧。”他说,“别让客人的脚底板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