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条子很薄,是江南丝绸铺子里用来以此充好的次等桑皮纸,透过光能看到纤维里夹杂的草梗。
纸上只有一行字:苏州税局新聘二员,无籍无考,只查“光明账”,耳后有墨痕。
林昭盯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
耳后墨痕,位置在耳根软骨处,那是前朝特务机构“玄冥会”为了防止细作变节,从小刺入的“死士印”。
平时看不出,一喝酒充血就会显现。
“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把账算清楚。”林昭把条子递给身侧。
苏晚晴接过,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叠早已整理好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长期处理公文特有的干练韵律。
“不止苏州。”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从两淮划到岭南,“这是吏部这一季度的补录名单。四十七个‘文书协理’,全是‘贤达举荐’进来的。没走公招,没经过笔试,岗位全是档案室、数据汇总、舆情记录这种不起眼但能看见底牌的地方。”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要把那张地图切开:“他们在重建一个看不见的神经网络。林昭,这四十七个人必须马上动。我的建议是发通查令,哪怕错杀,也不能让他们把根扎下去。”
“一刀切下去,痛快是痛快。”林昭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这一刀也会切断基层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大家会觉得,只要上面怀疑,规矩就是废纸。到时候人人自危,谁还敢干活?”
“那由着他们渗透?”
“他们不怕查。他们怕的是我们不信他们那一套,更怕老百姓信了咱们这一套。”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让老魏去趟苏州。既然是鬼,就得用鬼的方式去聊聊。”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魏无忌带回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算盘,那是账房先生的标配。
但他带回的消息,比算盘重得多。
“没上钩。”魏无忌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声音嘶哑,“我拿了一份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去‘自首’,那个协理看都没看一眼,反倒关了门,问我想不想在那份账上盖个‘免查章’。”
林昭挑眉:“条件?”
“加入‘南方清源会’。”魏无忌冷笑一声,“他还许诺,只要我点头,这苏州地界上的流水,我想截哪一段就截哪一段。对了,那人一直背着光坐,左手戴着一只鹿皮手套。”
“手套?”
“嗯。喝茶的时候他摘了一瞬,掌心里全是烫伤留下的老茧。”魏无忌比划了一下,“那是常年用火漆封缄密件留下的,普通文书手上只有墨渍,绝不会有这种伤。”
林昭眼神一凝。
火漆封缄,这是前朝内阁机要处的习惯。
这不仅仅是渗透,这是旧官僚体系在借尸还魂。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来点‘阳间’的东西。”林昭转身看向苏晚晴,“发个文,启动‘反向登记制’。”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凡是衙门里的新面孔,把谁推荐的、在哪受的训、第一个月干了什么,全部贴在门口的告示栏里。”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再加上一条:邻里观察期。谁能举报身边同僚隐瞒身份,查实一个,奖一年口粮。要是举报错了,不罚。只有连续三次瞎举报才追责。”
“这一招够损。”苏晚晴眼睛亮了,“这是逼着他们身边的人盯着他们。”
告示贴出去的第七天,松江府就炸了锅。
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书吏,当街拽着刚来的“文书协理”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原来那协理喝多了吹嘘自己上面有人,老书吏为了那一年口粮,硬是把人拖到了监察司。
结果一查,那协理裤兜里还揣着没来得及烧的“清源会”密令。
老书吏捧着领到的粮票,坐在衙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我原以为只有他们有后台,现在才知道,说真话也能活命。”
这一哭,把那层“官官相护”的窗户纸彻底哭破了。
第十四天深夜,太湖渡口。
魏无忌带人截下了一艘看似运粮的乌篷船。
船舱底部没有米,只有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盖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份空白的举荐信,五枚仿造得足以乱真的官印,还有一本厚厚的《潜流人员交接手册》。
林昭翻开那本手册,越看心越沉。
这上面没有一句反动口号,全是教人如何利用新政的漏洞——“不必夺权,只需让每一项流程都变得繁琐,让每一个办事百姓都不得不寻找‘捷径’,届时,我们就是捷径。”
翻到最后一页,一片干枯的桂花瓣从书页间滑落。
林昭捡起那片花瓣,指尖微微发白。
那是黎明书院初建时,他亲手种下的金桂。
这种品种只有书院才有。
“看来,我的学生里,也有人觉得这套新规矩太慢了。”林昭闭了闭眼,将花瓣碾碎,“把这手册抄印下去,发给每一个县令。告诉他们:‘你们每天见的人里,可能就有这样一个人。但别怕,只要制度在运行,他就永远只能躲在阴影里。’”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境。
寒风呼啸的破旧村塾里,一名代课先生正将墙上的“防疫物资领取点”牌子摘下来,换上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私人钱庄代办”。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对几个前来领药的村民说:“朝廷的药还没到,但我这儿有点路子,就是贵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间漏风的教室外,那几个看起来愚钝木讷的村民家长,怀里正揣着刚刚填好的报名表。
那是“国民审计院”的首批抽选报名单。
风起了,吹得黎明书院大堂外的旗帜猎猎作响。
巨大的红木箱子已经被抬到了广场中央,几千个写着名字的木球在箱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庞大机器启动前的齿轮咬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