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在刀柄上,身形微侧,恰好挡住了那紫檀木匣正对林昭的角度。
他的目光没看那象征皇权的明黄封绫,而是死死盯着马蹄上那一圈早已干结发灰的红泥——那是京畿道特有的黏土,只有跑死马的速度,才会让泥浆溅到马腹上。
林昭没伸手接那个足以让天下豪杰膝盖发软的匣子。
他甚至没正眼看那九龙纹饰,目光越过匣子,落在那驿卒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送信几人?死几个?”
驿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逆贼”头子,开口问的不是皇位,是人命。
他喉结滚动,声音像是吞了把沙子:“七骑同行,五人坠涧,两人心脉断于途中。我是最后一个。”
“七条命,送一张纸。”林昭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抛过去,“去后厨找大师傅,要碗烂肉面,多加蒜。吃了滚回去睡觉。”
驿卒捧着银子,呆若木鸡。
那紫檀匣子就被晾在半空,像个没人要的烫手山芋。
魏无忌单手接过匣子,随手往腋下一夹,跟夹一颗大白菜没两样:“我去查毒。”
半个时辰后,黎明书院的议事堂灯火通明。
紫檀匣已被撬开,那卷明黄色的绫锦在桌案上铺开,上面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满了之乎者也。
苏晚晴手里捏着一只放大镜,那是玻璃坊刚磨出来的新货。
她对着那鲜红的玉玺印记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
“是真的。”苏晚晴放下放大镜,指尖在诏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上点了点,“内阁拟票,礼部用印,玉牒编号也没错。但这词儿用得有意思——‘虚皇座以安天下’。”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这哪是请你回去当皇帝,这是请你回去当个牌位。只要你进了宫,往那把椅子上一坐,咱们在江南搞的网格、审计、工会,立马就会变成他们嘴里的‘圣君垂拱’。至于具体怎么干,那就是内阁的事了。”
“那也得回!”
刘知远“砰”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激动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密报,那是巡政司最新的消息。
“先生,这是北方六镇的动向。那边的豪强虽然表面归顺,但把咱们立的‘便民公示栏’拆了,改立了‘圣君恩典录’。还有江南几家大书院,都在传什么‘林氏代政非久计,名不正言不顺’。”
刘知远把密报推到林昭面前,眼神灼热:“民心可用,兵权在握。既然这诏书是真的,咱们何不借壳上市?只要先生坐了那个位置,这就是正统!谁敢不服,咱们有名分压死他!”
屋内静了下来。魏无忌抱着刀靠在门框上,像是睡着了。
林昭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那一整面墙的书架前。
他没看那些兵书策论,而是抽出了几本皱皱巴巴的册子——《新政施行反馈簿·越州卷》。
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还沾着油污。
“知远,你来看看这个。”林昭招了招手。
刘知远凑过去,只见上面记着:
清河县李家村:村口桥断,盼修。
东市织造坊:工钱拖欠,盼查。
北乡安置点:流民斗殴,盼……林青天做主。
林昭的手指划过那一行行字,最后停在“盼林青天做主”这一句上。
“看懂了吗?”林昭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治理稳固的地方,百姓要的是修桥、看病、工钱。可在那些刚拿下的、还不稳的地方,他们要的不是制度,是‘林青天’,是‘大人物’。”
他转过身,看着刘知远:“他们还是没学会靠规矩活,还是想找个爹。这时候我要是真当了那个皇帝,这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大家会觉得,好日子是因为有个好皇帝,而不是因为有个好制度。等我死了呢?再盼下一个明君?”
刘知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次日清晨,春寒料峭。
书院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一百多个乡学的孩童。
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手里捏着还没吃完的红薯。
林昭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今儿不上算术课,上鉴赏课。”林昭一抖手,那卷能让天下士子跪断腿的圣旨,像条破床单一样展开,“都传着看看,摸摸这料子,看看这印。”
魏无忌面无表情地把圣旨递给第一排的一个流鼻涕的小胖墩。
小胖墩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然后传给下一个。
孩子们叽叽喳喳,有的好奇,有的畏缩。
等圣旨传了一圈回到林昭手里,那明黄色的绫锦上已经多了好几个黑手印。
“怎么样?”林昭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这玩意儿能治病吗?”
“不能!”孩子们齐声喊。
“能当饭吃吗?”
“不能!那是布!”
“那这上面盖个章,能不能让你们上学不交那两文钱的杂费?”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摇了摇头。
“那它值几个‘防疫卡’?”林昭笑着问。
那个小胖墩吸溜了一下鼻涕,大声喊道:“半张都换不了!防疫卡能去医馆领退烧片,这布只能拿回家做尿戒子,还嫌硬!”
哄堂大笑。
围在书院外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笑了,原本那股对“皇权”的敬畏,就在这笑声里,像冰雪遇到沸水,滋啦一声化了个干净。
午后,林昭的书房。
他铺开一张乡学用的公文格纸,那是草纸浆做的,有些发黄。
他没用毛笔,而是拿起了一支自制的炭笔。
没有“臣诚惶诚恐”,没有“顿首死罪”。
抬头:致内阁并诸公
正文只有寥寥三行:
诏书收悉。
帝不可还,因从未离开。
治理之责,不在宫阙,而在每一份实账、每一次公示、每一句可追问的话。
若真想安天下,建议即刻启动“中央政务透明令”试点。
落款处,没有官衔,只有四个字:桃花村教员 林昭。
写完,林昭把那卷珍贵的圣旨拿起来,抓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魏无忌眼皮都没抬一下,苏晚晴倒是挑了挑眉。
“好好的丝绸,别浪费了。”林昭手起刀落,把圣旨裁成了一条条宽窄一致的长条,分给窗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学生,“拿去折纸飞机,看谁飞得远。”
片刻后,几十架明黄色的纸飞机乘着春风,歪歪扭扭地飞上了天。
其中一架在风里打了个旋,越过书院的高墙,落在了外面的泥地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烟尘四起。
一队没有打旗号的黑衣骑兵,正悄无声息地绕过官驿,避开大路,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直扑江南。
此时,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魏无忌肩头。
他取下竹筒,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林昭身边耳语了几句。
“先生,柳大家从苏州发来的急信。”
林昭接过条子,上面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