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察姆纳老人的话音在寂静的雾墙前落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和郑海身上。
郑海深吸了一口潮湿闷热的空气,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蜡封和简易符文双重密封的金属小筒。
他慎重地打开筒盖,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特殊皮纸。
皮纸上,以朱砂混合了特殊灵墨,书写着一段奇异的符文和几行文字。
那文字并非汉字,也非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蜿蜒如藤蔓,又似流水,带着某种古老的自然韵律。
这是陈天临行前交给他的,据说来自草原天柱下一位古老萨满的传承,是一种能与某些自然意志沟通的“请求文书”。
“祭司,您看这个,能否作为‘请求’?”
郑海将皮纸小心递过去。
伊察姆纳老人接过皮纸,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奇异的文字。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敬畏。
“这是……更北方,古老草原与大山的语言……是‘大地母亲’的低语回声。它当然可以,甚至……比我们部落传承的某些歌谣,更受‘祂们’的倾听。”
老人将皮纸递回,郑重道,“但光有‘请求’不够。还需要‘钥匙’……能证明我们并非破坏者,而是带着……善意或至少是‘中立’的拜访者的信物。”
郑海沉默了一下,再次伸手入怀。
这次,他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盒。
玉盒本身冰凉,但盒内似乎有微弱的暖意透出。
他打开玉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小截看似干枯、只有手指长短、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奇异藤须。
藤须虽枯槁,内里却隐约流转着一抹极淡、却无比纯粹盎然的绿意,仿佛封印着一小团春天的生机。
这正是陈天取自草原天柱本体旁伴生的一株灵藤,蕴含着一丝来自天柱的纯粹自然灵性。
这是他和青岚沟通之后,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最终祂给的两样物品。
伊察姆纳老人看到这截藤须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震,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竟有湿润的痕迹。
“足够了……甚至,太多了。这是……一位伟大自然圣灵的‘气息’。”
老人声音有些颤抖,“将军,您的皇帝陛下,拥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机缘与馈赠。”
他定了定神,从自己随身的兽皮袋中,取出一小包晒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混合草药粉末,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陶制香炉。
“我需要准备。仪式在日落时分进行,那是白天与黑夜交替,森林意志相对‘平和’的时候。”
老人看向郑海,“让你的士兵们后退十步,保持安静,心中不要有戾气和攻击的念头。‘祂们’能感觉到。”
郑海立刻下令。
疲惫但纪律严明的队伍迅速后撤,在原地坐下休息,尽量放松心神。
几名外籍军官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学着盘腿坐下,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老人的动作。
伊察姆纳老人将草药粉末倒入香炉,用火折子点燃。
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涩、又仿佛雨后泥土芬芳的烟气袅袅升起,奇异的是,这烟气并不随风飘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飘向那发光的蔓藤屏障和浓雾。
接着,老人将那截蕴含自然灵性的藤须双手捧起,置于香炉烟气之上,口中开始吟唱另一段更加古老、音节更加复杂、仿佛直接与这片天地共鸣的歌谣。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沟通的渴望。
歌声响起,那静止的蔓藤屏障似乎……动了。
不是攻击性的舞动,而是如同沉睡者被轻声唤醒般的轻微摇曳。
蔓藤上那些发光的蓝色花朵,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仿佛在呼应老人的歌声。
郑海注意到,手中那张皮纸上的奇异文字,也似乎有微光流转。
老人的吟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香炉的烟气几乎笼罩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终于,他停止了歌唱,双手捧着那截藤须,缓缓走向蔓藤屏障。
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他将藤须轻轻贴在了一根最为粗大、中央位置的古老蔓藤上。
无声无息。
那截枯槁的藤须,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被蔓藤吸收了。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磅礴的绿色微光,以接触点为中心,沿着无数蔓藤的脉络急速扩散开来!
整片蔓藤屏障都在发光,蓝花的光芒与之交相辉映。
然后,在一阵低沉的“嘎吱”声中,那密不透风的蔓藤之墙,从中间缓缓向两侧蠕动、分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小径。
小径蜿蜒向前,没入浓雾之中,但雾气似乎也淡薄了一些,至少能看到小径前方十几步的距离。
开了!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伊察姆纳老人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似乎消耗极大。
他喘息着对郑海说:“通道……打开了,但只是暂时的。‘请求’被接受了,‘钥匙’被验证了,我们可以进去,但记住……在里面,更要保持敬畏,不要轻易动用武器,除非受到致命攻击。”
郑海重重点头,转身低喝:“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进入,保持安静,三人一组,交替警戒,没有命令,不许触碰任何东西!”
队伍迅速整理,排成纵队。
郑海亲自带着最精锐的几名夜不收和陆战队员打头,伊察姆纳老人紧随其后,然后是主力队伍,外籍军官被保护在中间,符文师、医官和殿后部队依次跟进。
踏入小径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清凉之意取代了外界的闷热。
空气变得异常清新,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芬芳,连一直隐约萦绕的腐朽气息都消失了。
雾气在周身流动,却不沾衣,只是让视线有些模糊。
小径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更高大、形态更奇异的古木,有些树干上天然生长着发光的苔藓或菌类,提供着微弱照明。
脚下是柔软的、积满不知多少年落叶的泥土,走上去悄无声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雾气在这里完全散去。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最沉稳的老兵,也瞬间失语,震撼得无法动弹。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广阔与古老的谷地。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超乎所有人想象极限的巨树。
它的树干,直径堪比一座小山丘,树皮呈现深沉的青铜色,布满玄奥莫测的天然纹路,仿佛记载着世界的年轮。
树干向上延伸,直到没入上方浓郁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云气之中,根本看不到树冠的顶端在哪里,只能看到无数粗壮得如同巨龙脊梁般的枝干,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每一根枝干都堪比外界最大的古木主干。
繁茂到不可思议的枝叶层层叠叠,遮蔽了整个谷地的天空,那些叶子并非绿色,而是闪烁着翡翠、琥珀、深蓝、暗金等无数种柔和的光芒,仿佛将星空浓缩在了树冠之上。
巨树周身,流淌着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绿色光晕,那是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而在巨树那如同山脉般隆起的根系底部,汇聚着一汪直径约十丈的池潭。
池水清澈无比,底部并非泥土,而是纯净的、散发着温和绿光的晶体。
整个池潭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绿光荡漾,将周围区域映照得一片朦胧生机。
这就是这处节点的核心!
然而,在这震撼心灵的景象周围,却盘踞着令人心悸的存在。
池潭边,站立着数个巨大的身影。
它们并非血肉之躯,也非黑暗扭曲的怪物。
其中一个,完全由无数粗壮的深褐色藤蔓缠绕、编织而成,高达三丈,类人形态,头部位置是两个幽深的、如同树洞般的孔洞,隐约有绿光闪烁。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亘古存在的藤蔓雕塑。
另一个,则像是数棵古木融合而成,树干为躯干,虬结的树根为双腿,伸展的枝杈为手臂,树皮上天然形成类似五官的凹凸,沉默而厚重。
还有一个,下半身像是与地面的一块巨大青岩融为一体,上半身则是由光滑的岩石和晶莹的苔藓构成,手中握着一根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矛。
它们静静地环绕在池潭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身上没有丝毫黑暗或邪恶的气息,只有一种纯粹的、厚重的、亘古的“自然”意志,如同山岳,如同森林本身。
这就是伊察姆纳老人口中的“森林的怒火”,或者说,是这片世界树投影之地最本源的守护者——“自然守卫”。
它们的沉默,带来了比任何咆哮更巨大的压力。
队伍停在了谷地边缘,不敢再往前一步。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些“守卫”虽然没有转头,但它们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这支闯入的队伍身上。
郑海手心微微出汗。
他轻轻抬手,示意所有人绝对不要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他看了一眼伊察姆纳老人。
老人面色凝重至极,低声道:“沟通……试试看,用那张皮纸,还有……我们带来的善意。”
郑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独自一人,走到距离最近的藤蔓守卫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表示尊重又不至于太近引起误会的距离。
他将那张皮纸双手捧起,朗声道,这张皮纸随着话音响起而变化,一股自然的气息弥漫,将郑海的意思传遍八方:“伟大的自然之灵,守护此地的古老意志。我们来自遥远东方,并非入侵者,亦非破坏之人。我们持有北方草原圣灵的问候与请求,为了探查世界的伤痕,为了抵御侵蚀万物的黑暗,前来拜访。恳请允许我们接近圣池,了解此地的状况,并无冒犯之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
那藤蔓守卫头部那两个树洞般的“眼睛”,绿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股宏大、晦涩、如同风吹过万年林海的意志,缓缓扫过郑海和他手中的皮纸,又扫过他身后的队伍。
那意志中充满了审视,还有一丝……疑惑。
似乎在辨认那皮纸上的气息,在判断这些陌生来客的真实意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郑海觉得那意志似乎稍有缓和之时。
“轰!”
旁边那尊由古木和岩石构成的守卫,突然动了一下。
它那由枝杈构成的“手臂”抬起,指向队伍中一名士兵腰间悬挂的一把短刀。
那把短刀的刀柄上,镶嵌着一小块取自被斩杀阴影兽的、被符文不断抽取力量的暗色晶体。
此刻,那晶体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但在这纯粹自然环境中依然能被敏感存在的感知到的阴暗气息。
霎时间,所有自然守卫身上那温和厚重的气息陡然一变!
藤蔓守卫“眼中”绿光大盛,原本静止的藤蔓身躯开始缓缓蠕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巨木摩擦的声响。
古木岩石守卫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微震动。
岩石苔藓守卫手中的石矛,抬了起来,矛尖对准了队伍。
宏大意志中的审视变成了清晰的警告与排斥!
“不好!他们感知到了黑暗残留的气息!”
“变得狂暴了!”
伊察姆纳老人急呼,“快把那东西丢掉!或者彻底净化消灭掉!”
那名士兵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短刀。
但已经晚了。
“呜——!”
藤蔓守卫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号角般的鸣响。
它那藤蔓构成的手臂猛地抬起,凌空一挥!
没有罡风,没有冲击波。
但地面突然窜出无数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坚韧草叶,如同活过来的绳索,瞬间缠向那名士兵和靠近他的几人!
与此同时,古木岩石守卫张开“手臂”,无数散发着清新气息,却带着沉眠力量的淡绿色花粉,如同烟雾般弥漫开来,笼罩向队伍前方。
岩石苔藓守卫则石矛顿地,一圈土黄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变得异常松软粘稠,试图困住所有人的脚步。
攻击来了!
并非致命的杀招,但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自然伟力,目的是制服、驱逐、或让闯入者陷入沉睡。
“结阵防御!不要硬抗!用盾牌格挡缠绕!闭气!小心花粉!”
郑海厉声大喝,同时身形急退,避开地面的草叶缠绕。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反应,盾牌手上前,真元加持,化作环绕四周的巨盾,试图挡住这些草叶和花粉。
但那些发光的草叶异常坚韧,竟然能沿着盾牌边缘缝隙钻入。
吸入少量花粉的士兵,立刻感到头脑昏沉,手脚发软。
几名夜不收试图用轻功跃起躲避,却发现空中也弥漫着那令人困倦的花粉烟雾。
更麻烦的是地面,变得如同沼泽,移动困难。
那外籍军官汉斯试图用火把驱散花粉,火焰却对那淡绿色的花粉烟雾效果甚微,反而可能激怒守卫。
战斗几乎一面倒。
自然守卫的攻击方式并不凌厉,却如同整个森林活过来在与你为敌,无处可逃,无力可借。
不断有士兵被草叶缠成粽子,或吸入花粉软倒在地,陷入沉睡。
郑海挥刀斩断几根袭向自己的草叶,发现刀锋过处,草叶断裂处迅速再生。
他心念急转:不能这样下去!否则全军都会被“温柔”地放倒在这里!
沟通失败了。
守卫认定他们带着“污染”。
难道只能动用武力,强行突破?
可面对这些仿佛自然化身的存在,而且陛下明确交代过,这些节点守护者可能并非敌人……
陛下果然神机妙算啊!
他想起了临行前陈天最后的叮嘱和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若遇纯粹自然意志显化之守护,沟通无效,可尝试以此物,进行最深层次的……‘灵性共鸣’。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勿用。因其消耗巨大,且结果难料。”
他猛地一咬牙,割开又一片缠绕过来的藤蔓,对身边的亲卫吼道:“掩护我十息时间!”
说罢,他不再后退,反而向着池潭、向着那三尊自然守卫的方向,猛地踏前几步,同时伸手,探入怀中最深处的暗袋。
他的指尖,触摸到了一个冰冷光滑的水晶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