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放下镜筒，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般敲进书记官心里。
书记官飞快记录，转身奔向舰桥内的灵念通讯阵。
郑森仍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目光死死锁住远方那团翻滚的黑雾。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呼吸”，在“生长”。
这不是死物。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另一支舰队正航行在浩瀚的大西洋上。
这支舰队规模不大，三艘中型混合动力帆船，船体经过特别加固，吃水较深，适合远洋也能进入内河。
旗舰“探索者号”的甲板上，郑海扶着栏杆，看着海天交界处逐渐显现的一条深绿色线——南美大陆的海岸线。
他们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五天抵达。
这得益于一路顺风，也得益于船上符文师对风向的小幅度引导。
“将军，前方就是亚马逊河口了。根据海图，河口宽逾百里，水势混杂，水下暗沙密布，我们最好先在外海停泊，派小艇探明主航道再进入。”
大副在一旁建议。
郑海点头：“按计划办。通知各船，减速，升起识别旗，做好与可能出现的葡萄牙或土着船只接触的准备。让陆战队和夜不收的将士们检查装备，特别是防虫、防瘴气的药囊和符文。”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甲板上，士兵们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行囊。
那些外籍志愿军官格外认真，他们大多是欧洲小贵族或波斯有冒险精神的学者，对这片传说中的新大陆既好奇又紧张。
一个叫汉斯的日耳曼年轻人凑到郑海身边，用生硬的汉语问：“将军，我们真的会见到……会吃人的植物，和……幽灵豹吗？”
郑海看了他一眼：“吃人的植物未必有，但能勒死人的藤蔓和有毒的灌木很多，至于幽灵豹……雨林里确实有些东西，速度很快，喜欢在阴影里攻击。所以，紧跟队伍，别乱碰，别乱跑。”
汉斯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舰队在外海停泊了一夜。
次日清晨，数艘小艇被放下，载着测量员和熟悉水性的士兵，开始探测河口航道。
伊察姆纳老人也被请到船头。
他默默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绿色大陆，深潭般的眼睛里泛起复杂的波澜。
是归乡的怅惘，还是对前路的忧虑？
郑海没有打扰他。
两个时辰后，小艇返回，带回好消息：找到了一条适合中型船只进入的稳定深水河道。
“探索者号”率先驶入河口。
浑浊的河水与碧蓝的海水在此交汇，形成壮观的分界线。
空气瞬间变得潮湿闷热，带着浓重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味。
两岸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高大乔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不透阳光。
藤蔓如巨蟒垂挂，各种从未见过的鸟类发出尖锐或怪异的鸣叫。
舰队沿着河道小心翼翼逆流而上。
最初几日还算顺利，除了闷热难耐和蚊虫肆虐，并未遇到太大麻烦。
他们偶尔会经过一些零星的土着村落，村民们对于这些庞大的“房子船”和上面衣着奇特的人感到恐惧和好奇。
郑海严令禁止士兵随意上岸或与土着冲突，只通过通译和赠送一些小物件（如盐、铁针）进行有限接触，并打听关于“哭泣之城”的传说。
大部分土着要么茫然不知，要么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讳莫如深。
只有一位年迈的部落巫医，在收下一包珍贵的精盐后，含糊地指了一个方向，说了几个词。
通译转述：“他说……往太阳落山的方向，穿过‘会动的绿色’和‘没有影子的水’，就能听到‘石头流泪的声音’。但要小心‘森林的怒火’。”
“会动的绿色？没有影子的水？森林的怒火？”
郑海眉头紧锁。
伊察姆纳老人听完翻译，沉默片刻，用苍老的声音说：“会动的绿色，可能是活着的藤蔓或树木。没有影子的水，也许是某些地下暗河或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潭。森林的怒火……是这片土地本身对入侵者的反击。”
随着船队深入，河道逐渐变窄，水流更加湍急。
两岸的植被越发茂密，几乎要将河道吞噬。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淡淡的、甜腻又带着腐朽的气味。
“将军，水质检测符文显示，这里的河水……含有微弱的不明活性物质，长期饮用可能有害。”
随船的符文师报告。
“启用船上的净水符文阵，所有饮用水必须经过净化。”
郑海下令。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第一起真正的袭击。
不是来自动物或土着，而是来自植物。
当时，一艘护卫船为了避开河心的暗礁，稍微靠近了左岸。
岸上几根看似普通的褐色藤蔓突然如同巨蟒般弹射而出，瞬间缠住了船舷和一根桅杆！
藤蔓力量极大，且表面分泌粘稠腐蚀性液体，铁木发出“滋滋”声。
船上的士兵惊而不乱，立刻挥刀砍去。
但普通刀剑砍在藤蔓上，只能留下浅浅伤口，反而激怒了它们。
更多藤蔓从岸边密林中窜出。
“用火！符文弩箭，对准根部！”
那艘船的船长急吼。
几支附着“灼热”符文的弩箭射入岸边藤蔓根部密集处。
轰！
火焰燃起，藤蔓剧烈抽搐，发出类似蛇类的嘶嘶声，迅速缩回林中。
被缠住的船只得以脱困，但船舷和桅杆已留下深深的腐蚀痕迹和勒痕。
“活化植物……”
郑海在旗舰上目睹全程，心往下沉。
伊察姆纳老人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它们不喜欢火焰和强光。但惊动了它们，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东西？”
“森林里……有些东西，靠吃这些‘活藤’为生。它们习惯了黑暗和安静。”
当天夜里，在河边一处稍开阔的沙洲建立的营地就遭到了袭击。
守夜的士兵先是听到周围丛林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爪子在落叶上爬行。
接着，几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不同方向扑向营地边缘的篝火！
那是几只……豹子？
但它们的皮毛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影流动，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中，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敌袭！阴影兽！”
夜不收的哨兵厉声示警。
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士兵们举盾结阵，弩手瞄准。
但那些“阴影豹”极其狡猾，并不硬冲，而是借助黑暗和树木掩护，不断变换位置，发出低沉的、扰人心神的嘶吼，寻找阵型的破绽。
一支弩箭射中其中一只的前腿，它发出一声痛嚎，伤口处却没有流血，而是逸散出缕缕黑气，速度稍减，但凶性更甚。
“物理伤害效果减弱！用‘破邪’符文箭！”郑海大喝。
专门配备给精锐射手的“破邪”符文箭矢亮起微光，离弦而出。
这次效果显着。
被射中的阴影豹发出凄厉惨叫，身体仿佛被无形火焰灼烧，黑气大量逸散，动作明显僵硬迟缓。
抓住机会，几名刀盾手配合，将其斩杀。
尸体倒地后，迅速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渗入沙地，只留下些许焦臭。
其余几只阴影豹见状，发出不甘的低吼，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营地恢复安静，但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这些东西……和欧洲的黑暗生物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更‘自然’一些，像是这片雨林本身滋生的阴影。”
随队的符文师检查着残留的黑水痕迹，面色凝重。
伊察姆纳老人蹲在一旁，用手指沾了点黑水嗅了嗅，摇头：“这不是纯粹的黑暗。是‘遗忘’和‘悲伤’被这里的‘生命’力量扭曲后产生的东西。‘哭泣之城’的叹息，已经飘得很远了。”
接下来的路程，越发艰难。
活化植物的袭击越来越频繁，阴影兽神出鬼没，毒虫瘴气无孔不入。
队伍中开始出现非战斗减员，有人因为被不知名毒虫叮咬而高烧不退，有人因为长期处于潮湿环境患上严重的皮肤病，有人精神开始恍惚，总说听到林子里有女人在哭。
医疗官和符文师竭尽全力，但携带的药物和净化符箓在快速消耗。
那些外籍志愿军官也真正见识到了雨林的可怕。
一名波斯学者在采集样本时差点被突然合拢的食肉花朵吞没，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陆战队员拉回。
汉斯在一次遭遇活化藤蔓时表现英勇，用火把救下了一名同伴，自己的手臂却被腐蚀性液体灼伤，包扎后依然坚持行军。
时间从七月进入八月，又滑向了九月。
船队早已无法通行，队伍弃船登岸，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中艰难跋涉。
依靠指南针、星象，以及伊察姆纳老人对某种特定树种和苔藓生长方向的辨认，他们朝着巫医指示的“太阳落山方向”不断前进。
食物开始短缺，虽然雨林物产丰富，但很多动植物带有毒性或不明确，不敢轻易尝试。
狩猎风险很高，容易引来更强大的捕食者或阴影兽。
所有人的体力意志都逼近极限。
郑海的络腮胡更浓密了，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他知道不能停，停下的队伍，在这片吃人的绿色地狱里，会死得更快。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队伍穿过一片格外寂静的沼泽地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如同一堵巨墙，横亘在雨林深处。
雾气之前，是无数粗大古老、彼此纠缠的奇异蔓藤，它们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蔓藤上开着一朵朵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碗口大花朵，在雾气映衬下，显得妖异而神秘。
雾气之后，隐约可见比周围雨林更加高大、形态也更加奇诡的古木轮廓，仿佛一片被时间遗忘的远古森林。
郑海体内的陈天天人之力所化的光球，在此刻同时发出轻微震动和微热。
这是为了确定他们到了和留下的后手。
“就是这里。”
郑海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
伊察姆纳老人走上前，凝视着那雾气和蔓藤屏障，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些发光的蓝色花朵，用古老的语言吟唱起一段旋律奇异的歌谣。
歌声在寂静的雾墙前回荡。
然后，他转向郑海，用生硬的汉语说：
“到了。‘哭泣之城’的呼吸，就在这里。但这些蔓藤和雾……是守护，也是拒绝。硬闯，会迷失，会永远走不出。”
两个多月下来，他也学会了一些常用的汉语。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向郑海，又看了看那些精疲力尽却仍紧握武器的士兵。
“需要……正确的‘钥匙’，和……古老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