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冰冷的话语在乾清宫回荡时,数千里之外的广州城,正值暮春时节,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
珠江畔,一栋占地广阔、白墙青瓦的宅邸内,五十余岁的陈四海正坐在书房,仔细阅读着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朝廷邸报。
他是广州有名的海商世家家主,经营海上贸易已有三代,以诚信、眼光精准着称。
陈家船队最远到过马六甲、爪哇,与波斯、阿拉伯商人也有生意往来。
此刻,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邸报关于“万国博览会”的那几版上。
“……广邀天下万国……齐聚北京……展示文明成果……促进交流……同抗黑暗威胁……”
陈四海逐字逐句地读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珠江浪涛声。
许久,他放下邸报,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是千年未有的机遇!”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作为常年行走海上的商人,陈四海的消息远比内陆商人灵通。
他早就从波斯商人那里听说过欧洲“暗蚀”的传闻,也知道最近两年气候异常、海上不太平。
但他更清楚,朝廷这两年动作频频,尤其是去年北极探险队归来后,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神奇的“符文灯”、“清心镜”等物,虽然数量稀少、价格昂贵,但已让有门路的人窥见了冰山一角。
如今,陛下更是要举办万国博览会,还要展示那些“可用于民生、亦可对抗黑暗侵蚀”的技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要向全世界敞开怀抱!
意味着那些神秘的技术,可能会有限度地开放,甚至交易!
意味着全世界的商机,都将向大明汇聚!
而他陈家,近水楼台!
“来人!”
陈四海走到门口,对候在门外的管家道,“立刻去请几位族老,还有各铺子的掌柜,一个时辰后,到正厅议事!”
“是,老爷。”
一个时辰后,陈府正厅。
十几位陈家族老、骨干掌柜齐聚一堂,面面相觑,不知家主为何突然召集。
陈四海没有废话,直接将邸报传阅,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判断。
“……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万国博览会,表面是展示、交流,实则是向天下宣告大明的地位与实力,更是要借此机会,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应对那不知名的‘黑暗威胁’。”
陈四海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对我们商人而言,这就是天赐良机!届时,天下万国的使团、商人都会齐聚北京。他们不仅要看朝廷展示什么,更会寻找商机!而我们陈家,若能在博览会上露脸,打出名号,接下的就不只是南洋、波斯的生意,而是全世界的生意!”
一位族老犹豫道:“家主,朝廷会允许我们这些商户参展吗?而且……我们卖什么?瓷器、茶叶、丝绸?这些东西虽然好,但其他海商也有,如何脱颖而出?”
“问得好!”
陈四海眼中精光一闪,“朝廷邸报明确说了,鼓励有特色的民间商会、工匠、农人申请参展。这就是机会!至于卖什么……”
他顿了顿,沉声道:“光卖老一套不行。我们要创新,要让人眼前一亮!”
“我已经想好了。第一,精选我们库房里品质最好的一批瓷器、茶叶、丝绸,作为基础。”
“第二,重金聘请工匠,把这几样东西,做出新花样来!”
他看向负责瓷器生意的掌柜:“老吴,你去景德镇,找最好的窑口,定制一批器型新颖、釉色独特的瓷器。另外,想办法联系天工院或者懂符文的人,看能不能在一些瓷器上,烧制出简易的、美观的符文纹路,比如让茶壶能保温的‘恒温符’,让酒杯触手生温的‘暖玉符’。记住,要美观,要实用,但不能涉及朝廷的核心符文阵法!”
“这……”
吴掌柜面露难色,“符文这东西,咱们不懂啊。”
“不懂就学,就找懂的人!”
陈四海斩钉截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工院的人我们请不动,但总有些懂点皮毛的散修或者匠人。只要效果过得去,能唬住外人就行!关键是这个‘概念’,我们要做第一批把传统工艺和‘符文’结合的商人!”
他又看向负责丝绸的掌柜:“老孙,丝绸上也可以想办法。用特殊丝线,绣上一些简单的、能发出微光的照明符文,做成屏风或者帷幔。夜晚不用点灯,自有微光,既风雅又新奇。”
“茶叶也一样,包装要精美,可以配上一些有安神、清香效果的简易符文纸笺。”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又热血沸腾。
这想法太大胆了!
但若真能做出来,在博览会上绝对是独一份!
“家主,这投入可不小啊……”
有族老担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陈四海大手一挥,“这次博览会,是我们陈家产业升级、走向全球的关键一步!投入再大也值得!况且,只要我们抢得先机,日后这些‘符文工艺品’的利润,将是普通货物的十倍、百倍!”
他看向坐在下首一位二十余岁、面容俊朗、眼神机敏的年轻人。
“启明。”
“爹。”
陈启明应声站起。
他是陈四海的独子,自幼聪慧,不仅读书好,更因家中生意,学了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波斯语和几句拉丁语,常随船队出海,见多识广。
“你立刻收拾行装,带足银票和人手,北上京城!”
陈四海吩咐道,“你的任务有三:第一,摸清朝廷对博览会的具体章程,尤其是民间商户参展的详细规定和流程,为我们陈家争取到一个好展位!”
“第二,了解京城权贵、各国使团的大致情况,特别是他们的喜好和需求。我们需要有的放矢。”
“第三,结交人脉。京城藏龙卧虎,天工院的人、懂符文的匠人,乃至各国商人,都要设法接触。尤其是天工院,哪怕只是结识一个低级工匠,对我们也有大用!”
陈启明神色一肃:“孩儿明白!定不负爹所托!”
“记住!”
陈四海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陈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诚信’二字。北上行商,手段可以灵活,但底线不能丢。该打点的打点,该结交的结交,但绝不坑蒙拐骗,不触犯国法。我们要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是互利共赢的买卖。”
“是!孩儿谨记!”
三日后,陈启明带着四名得力伙计、两名护卫,乘上北上的客船。
一路经江西、过安徽、入山东,最后抵达通州,换乘马车进北京城。
这一路上,陈启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与往年不同的气氛。
沿途驿站、码头,时常能看到穿着异域服装的外国商人,操着各种口音,打听北京的方向。
各地官府似乎也得到了严令,对过往商旅盘查严格了许多,但对持有路引、目的明确的商人,又颇为客气。
越靠近北京,这种氛围越浓。
等到了北京城外,陈启明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南郊方向,原本的农田、庄园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
高耸的牌楼、连绵的展馆、整齐的道路,甚至还有人工开挖的湖泊和移栽的成片林木!
无数工匠、民夫如同蚂蚁般在工地上忙碌,号子声、敲打声、车马声汇成一片。
更令人心惊的是,工地上空,偶尔能看到淡淡的光华流转,那显然不是寻常工匠手段!
“少爷,那就是……万国博览会的场地?”
一名伙计咋舌道,“这……这怕是比紫禁城还大吧?”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朝廷这是下了血本啊。走,进城!”
北京城内,更是热闹非凡。
客栈爆满,酒肆喧哗。
街上随处可见异域面孔,波斯长袍、阿拉伯头巾、欧洲紧身衣……各种语言混杂。
巡逻的兵士明显增多,且装备精良,眼神锐利。
陈启明好不容易才在靠近皇城的一处客栈安顿下来,立刻开始活动。
他先是去了礼部设立的“博览会民间参展登记处”,排队排了整整一天,才领到一份厚厚的章程和申请表。
仔细研读后,他心中稍定。
朝廷果然鼓励民间参展,展位按区域和大小收费,价格不菲,但尚在陈家承受范围内。
关键是审核严格,要求展品必须有特色、有创新、质量上乘。
陈启明立刻填写申请表,重点说明了陈家准备将传统瓷器、丝绸与简易符文结合的计划,并附上了陈家的商誉证明和部分样品图样。
同时,他撒出银子,通过客栈掌柜、本地牙人,多方打听消息,结交人脉。
几天下来,他对京城局势有了初步了解。
朝廷对博览会极为重视,陛下亲自过问,杨首辅坐镇督办。
天工院是技术核心,但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不过,市面上已开始流传一些天工院淘汰或简化后的“民用符文”知识,虽然粗浅,但足够启发。
他还听说,志愿军已经组建完毕,不日即将誓师西征。
统帅是那位刚从北极归来的周云都督,副帅居然是钦天监的云霓姑娘,据说她精通治疗和气候之术。
“风云际会啊……”
陈启明感叹。
又过了几日,礼部通知,陈家的参展申请初步通过,需进行二次审核,并选定展位。
陈启明带着重礼,拜访了礼部负责此事的一位郎中。
他没有直接行贿,而是奉上了精心准备的、产自岭南的稀有香料和一份陈家船队绘制的、标注了南洋部分岛屿水文和商路的海图副本。
那郎中对海图很感兴趣,又见陈启明谈吐得体,章程清晰,便行了个方便,给陈家安排了一个位于“工艺精品区”的中等展位,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
拿到展位契约的那一刻,陈启明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父亲将筹备好的货物运来,同时继续在京中活动,了解更多情报,为博览会期间的生意做准备。
这天下午,陈启明正在客栈翻阅新买来的几本介绍欧洲风物的书籍,伙计来报,说有位波斯商人求见。
“波斯商人?”陈启明有些意外。
他在广州时与波斯商人打过交道,但在北京还是第一次有波斯人主动找上门。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位头戴缠头、身着华丽波斯长袍、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仆从,捧着一个木盒。
“尊敬的陈公子,冒昧打扰。”
波斯商人操着有些生硬但流利的汉语,右手抚胸行礼,“我是来自伊斯法罕的商人,巴布尔。听说您来自广州陈家,对即将到来的博览会很有兴趣,特来拜访。”
陈启明还礼:“巴布尔先生客气了,请坐。不知先生从何处得知在下?”
巴布尔微微一笑,眼神精明:“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陈公子这样年轻有为、又是为家族打前站的南方海商,总有人会注意到。不瞒公子,我对贵家族的计划很感兴趣,尤其是……将传统工艺与‘符文’结合的设想。”
陈启明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哦?巴布尔先生对符文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
巴布尔示意仆从打开木盒,里面是几件精美的波斯珐琅彩铜器和一卷羊皮纸,“但我们波斯,也有古老的手工艺传承,对一些‘特殊’的纹路和力量,略有接触。我看过贵家族申请的展品描述,觉得我们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他拿起那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纸上绘着一些复杂而精美的纹路,似文字非文字,似图画非图画,隐隐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这是我们波斯一些古老作坊流传下来的‘祝福纹样’,据说能带来好运和庇护。”
巴布尔看着陈启明,“我很好奇,东方的‘符文’,与我们的‘祝福纹样’,是否有什么共通之处?如果我们合作,将东方的瓷器、丝绸,与我们波斯的珐琅、纹样结合,再辅以一些简单的‘力量’,会不会创造出更令人惊叹的东西?”
陈启明看着羊皮纸上的纹路,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懂符文,也不懂波斯纹样,但他能感觉到,这位波斯商人所图不小。
他不仅想做生意,更想……窥探东方符文技术的奥秘?
“巴布尔先生的提议很有创意。”
陈启明斟酌着用词,“不过,符文之事,涉及朝廷技艺,在下不敢擅专。合作之事,或许可以等到博览会后,看看双方展品的反响再说?”
巴布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当然,当然。是我心急了。那么,博览会期间,期待陈公子家族的精彩展示。希望我们有机会深入合作。”
又寒暄几句,巴布尔留下那几件波斯珐琅彩铜器作为礼物,告辞离去。
陈启明送到客栈门口,看着巴布尔主仆消失在人群中,眉头微微皱起。
“少爷,这波斯人……”伙计低声道。
“不简单!”
陈启明转身回房,“他送来的纹样,我虽看不懂,但感觉不像单纯的装饰。你立刻去信给父亲,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报,请他定夺。另外,打听一下这个巴布尔的底细,看看他到底什么来头。”
“是!”
陈启明坐回桌前,看着那几件精美的波斯铜器,又看了看窗外南郊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博览会建筑轮廓。
博览会尚未开始,暗流已然涌动。
父亲说得对,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展位契约。
无论如何,展位已经拿到,陈家已经登上了这个前所未有的舞台。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如何表演了。
而此刻,天津港外。
一艘悬挂大明龙旗、经过特殊改装的战舰,正缓缓驶出港口。
甲板上,周云一身戎装,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神色肃穆。
他身边,是一身简便劲装、背负药箱的云霓。
志愿军先遣侦察小队,共五十人,由最精锐的夜不收组成,携带着最新的侦查法器和通讯符器,奉命前往珠江口外海,执行一项秘密侦察任务。
他们的航线,将经过广州外海。
周云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下令侦察那片海域,但他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加速!”
他沉声下令,“尽快抵达目标海域。”
“是!”
战舰升起满帆,破浪向南。
而在更南方,蔚蓝的南海深处,某片常年被浓雾笼罩、海图罕有标注的海域。
海水之下,极深之处,一片巨大的、扭曲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几点幽暗的红光,在深海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