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极其黯淡,转瞬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在那片常年被浓雾笼罩、海图上只标注着“险滩暗流、船只慎入”的南海海域深处,某种难以名状的、庞大而扭曲的存在,正缓缓从万古的沉寂中,苏醒了一丝丝。
海水无声流动,带着异常的寒意。
一些原本栖息在此的鱼类惊恐地逃窜,有些逃得慢的,身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的硬壳,僵硬地沉向更深的海底。
……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与暗流涌动中,来到了开元六年的六月。
北京南郊的万国博览会园区,终于全部竣工。
六月初六,吉日。
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开园仪式后,来自世界各地的使团、商人、学者、工匠,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占地数千亩的崭新天地。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北京成了真正的世界中心。
这里开始了试营业,为之后的万国博览会做准备。
大明的展区最为恢宏。
农业区里,“灵谷”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垂下,旁边配有详细的图文介绍其耐寒、抗病、高产的性状;医药区里,太医院的太医们现场演示针灸、讲解防治瘴气的药方;格物区里,水力织机模型隆隆运转,观星镜让观者惊叹不已;军事展示区外,新式“神机营”士兵盔明甲亮,符文火枪的演示引得各国武官眼热,却又被告知“此为防御性装备,暂不出口”。
民间展区同样热闹非凡。
陈家的展位果然引起了不小轰动。
那些融合了简易恒温、照明符文的瓷器、丝绸屏风、茶叶礼盒,虽然效果远不如天工院的精品,但胜在构思新奇、工艺精湛,且价格“相对”亲民,很快就被嗅觉敏锐的外国商人盯上,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陈启明忙得脚不沾地,那位波斯商人巴布尔也多次来访,态度越发殷勤,提出的合作条件也越发优厚。
当然,并非所有来客都心怀善意。
暹罗使团抵达后,那位副使素林法师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但夜不收的监视却发现,此人夜间常独自在使馆庭院中“静坐”,周身有极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灰黑色气息流转。
他带来的二百护卫,也个个精悍异常,眼神冷漠,不似普通军士。
陈天在宫中秘密接见了主教一行,双方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闭门会谈。
会谈内容无人知晓,但主教离开时,凝重的神色中明显多了一丝振奋。
整个博览会期间,陈天除了必要的公开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坐镇紫禁城,通过初步建成的“灵念通讯网络”核心节点,监控着全城,乃至全国的动向。
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
周云率领的先遣侦察小队,在珠江口外海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隐秘侦察。
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部分海域水温异常偏低,某些鱼群行为古怪,甚至在一处荒岛边缘,发现了少量被某种力量侵蚀、变得坚硬脆化的珊瑚和礁石。
小队还遭遇了一次诡异的浓雾,雾中隐约有非人的低语,但在符文护具和清心符的保护下,有惊无险地脱离。
没有发现大规模、有组织的黑暗势力活动痕迹。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暗中窥视的感觉,让周云和所有侦察队员都心生警惕。
“南海之下,确有异物蛰伏,虽未显形,但其影响已开始渗透。”
周云在密报中如此总结。
陈天收到报告,沉思良久。
南海的威胁,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
但现在,首要的敌人,仍是西方神陨之地那个正在疯狂侵蚀“躯壳”的魔神。
必须趁魔神尚未完全掌控骸骨,尽可能地在欧洲建立防线,延缓其进程,同时锻炼己方军队,收集第一手情报。
博览会进行到七月下旬时,各国展示与交流基本告一段落,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与合作磋商阶段。
也就在这时,陈天正式下达了志愿军出征的命令。
开元六年,八月初一。
北京,英烈祠广场。
晨曦微露,庄严肃穆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名志愿军将士,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身着新式的暗青色符文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头盔下的面孔年轻而坚毅。
队列最前方,是两百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夜不收精锐。
侧翼,是五百名同样装备精良的骑兵,战马披着轻便的符文马甲,不安地打着响鼻。
队伍后方,是五十名工兵与医官。
将士们手中,是清一色的符文战刀、强弩,腰间的皮带上挂着爆炎符、护身玉符等消耗品。
部分军官和夜不收的背上,还背着最新式的、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的“破甲弩”和试验性的“连发火铳”。
广场四周,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代表,以及无数闻讯而来的北京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屏息凝神,望着这支即将远征万里之外的军队,眼神复杂,有自豪,有担忧,更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陈天身着戎装,未穿龙袍,只在肩头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在杨廷麟、郑海等重臣的陪同下,登上英烈祠前的高台。
他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三千将士。
无形的威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广场落针可闻。
“将士们!”
陈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今日,尔等将代表大明,西行万里,前往欧罗巴。”
“此去,非为征服,非为劫掠。乃为践行承诺,彰我大明与天下共抗黑暗之决心;乃为磨砺锋刃,让我大明儿郎于真正的生死战场上成长;乃为探查敌情,为将来之决战,积累胜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前排的周云、云霓等人。
“统帅周云!”
“末将在!”
周云跨步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朕命你为‘大明援欧志愿军统帅’,总领一应军务。副帅云霓,负责治疗、辅助,以及与当地势力之特殊沟通。”
“末将(臣)领命!”
周云与一旁出列的云霓齐声应道。
云霓今日也穿了一身轻便的皮甲,外罩素色披风,神色沉静。
陈天从身旁太监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面赤底金龙战旗,亲手交到周云手中。
“此旗,代表大明国威,亦代表朕对尔等之期许。记住朕的话:此行,以助守、侦查、练军为主!”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若遇黑暗爪牙,当奋勇杀敌,检验我新式战法武器之效。但绝不可孤军冒进,逞匹夫之勇!首要任务,是保全我大明三千儿郎之性命!其次,是尽可能详尽地收集魔神及其爪牙之形态、弱点、活动规律等一切情报!最后,是与欧罗巴抵抗力量建立信任,摸索联合作战之可行方式!”
“若事不可为,强敌当前,或局势崩坏,朕准你当机立断,率军撤退!保全有生力量,方为上策!此非怯懦,乃为大局!尔等每一个人,都是大明耗费心血培养的精英,你们的命,比一时的胜负更宝贵!朕要你们,尽可能多地,活着回来!”
周云双手紧紧握住旗杆,虎目含泪,嘶声吼道:“末将谨记陛下教诲!必不辱命!必带兄弟们……尽可能多地回家!”
“必不辱命!必带兄弟们回家!”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许多围观百姓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陈天点点头,又看向云霓:“云霓。”
“臣在。”
“你身负治疗与沟通之责,责任重大。军中伤员,务必尽力救治。与欧罗巴教廷及各方势力接触时,保持警惕,分寸由你与周云把握。朕赐你‘春雨令’一枚,蕴含朕天人之力,关键时刻可强行调动方圆三千里的水灵之气,或可助你。”
“臣,定竭尽全力,辅佐周元帅,护佑将士。”
云霓躬身接过一枚温润的碧玉令牌。
仪式简单而肃穆。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浮夸的表演。
陈天最后看了一眼这支承载着他诸多期望的军队,挥了挥手:“出征!”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广场。
三千将士转身,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在周云和那面赤金龙旗的引领下,离开英烈祠广场,穿过肃立的人群,向城外码头开去。
沿途,百姓夹道相送,无声地投以敬佩、祝福的目光。
陈天没有跟去码头送行。
他站在英烈祠的高台上,目送着军队的洪流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街角。
“陛下!”
杨廷麟上前一步,低声道,“周都督沉稳干练,云霓姑娘心思缜密,又有新式装备,此去……当无大碍。”
“但愿如此。”
陈天淡淡道,“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何况是面对我们尚不完全了解的黑暗力量。传令沿途水师、驿站,志愿军所需补给,务必优先、足额供应。另,命灵念网络加紧向西北延伸,尽可能覆盖西域通道,保持与志愿军的联系。”
“臣遵旨。”
陈天转身,望向西方天际。
此刻,周云他们应该已经登船了。
舰队将由天津港出发,一路南下,经马六甲,绕非洲好望角,最终抵达欧洲。
这是一条漫长而充满未知风险的航路,但也是目前最可行的路线。
“魔神……你的‘躯壳’,侵蚀得如何了?”
陈天心中默念,“朕的刀,已经派出。希望这第一刀,能砍得足够深,足够疼。”
他感到体内,满级《九转金身诀》带来的磅礴气血在缓缓奔流,满级《周天星辰诀》的星力与神魂感知遥相呼应。
肉身与道法,都已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但,够吗?
面对那可能即将获得完美躯壳的“本源之暗”,面对那深不可测的神陨之地,面对南海之下那蠢蠢欲动的阴影……
他需要更多。
不仅仅是个人力量的提升,更是整个文明层次的跃升!
武器、装备、军队的组织与战术、后勤的保障、资源的整合……方方面面,都需要更强。
时间,依然紧迫。
博览会试营业结束了,全球合作的框架在这一段时间初步搭建了,但距离真正的合力抗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志愿军出征,是投石问路,也是一次压力测试。
测试大明的军队在异域、面对未知敌人的战斗力。
测试新式符文装备在实战中的效果。
测试与欧洲势力合作的可能性。
同时,国内的发展也不能停下。
南美、南极的节点探查需要推进,灵念网络需要完善,民间力量需要引导,整体国力需要持续提升……
而他自己,也需要为下一次力量的飞跃,做好准备。
陈天抬头,望向澄澈的秋日天空。
冥冥中,他能感觉到,距离下一次系统选择的刷新,还有几个月。
上一次,他选择了《九转金身诀》,强化了肉身根本。
下一次,面对越来越近的全面战争,他该选择哪一条道路,才能最大程度地提升整个大明,而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战力?
是选择侧重五行,能大幅提升防御和辅助能力的《五行遁法》?
还是选择千变万化、演算天机、在特殊环境下有奇效的《天机推演术》?
亦或是……选择那卷他一直有所留意,却未曾深究的,或许能从根本上提升大明工业与军事基础的传承?
陈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敲击着。
他知道,下一次选择,将至关重要。
它将决定,大明以何种姿态,迎接那场席卷全球的、决定文明存亡的终极风暴。
而此刻,天津港外。
三艘经过特殊加固、悬挂龙旗的宝船,在数艘战舰的护卫下,正缓缓驶离港口,向着南方浩瀚无垠的大海深处驶去。
主舰甲板上,周云扶着船舷,最后望了一眼逐渐模糊的北方海岸线。
“启程!”
他沉声下令。
云霓站在他身侧,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和披风。
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巧、不断闪烁着微光的玉符,这是灵念网络的子器,蕴含了陈天和国运金龙的本源之力,能让他们在离开大明疆域,勉强保持与国内的间断联系。
舰队劈波斩浪,航向远方。
而在他们前方万里之遥的欧洲,在马蒂亚斯皇帝勉强维持的、脆弱的联合防线之外,黑暗的潮汐,正在一天比一天,更加汹涌地拍击着海岸。
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存在,在深海之下的骸骨中,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嘲弄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