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映着他凝重的侧脸。
纸上那「使团正使人选」六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这个人,必须能代表大明体面,又能在万里之外的陌生险地独当一面;既要通晓外交辞令,又要能在刀光剑影中保全自身与使命;既要对大明绝对忠诚,又要有足够的智慧随机应变。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礼部那些老学究?
太过迂腐,恐怕走不到欧洲就被沿途的盗匪或乱兵吞了。
夜不收、边军中的悍将?
勇武有余,机变不足,容易引发冲突。
翰林院的年轻才俊?
缺乏历练,压不住阵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烧短了一截。
周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那本《西域风物志》。
那是三年前一位名叫沈敬的礼部郎中,在出使叶尔羌汗国归来后所着,其中不仅详录了西域各国风俗、地理、物产,更附有对更西边“回回诸国”、“拂菻”(对东罗马及欧洲的旧称)的见闻推测,虽年代稍近,却是大明官员中对西方最有见识的着作之一。
沈敬……
周云心中一动。
此人他见过几面,约莫五十许年纪,举止沉稳,言谈清晰。
据说年轻时曾随商队游历至撒马尔罕,通晓数种西域语言,回京后一直在礼部主客司任职,专理藩务。
北极之行前,陛下下令搜集西方情报时,此人也曾献上过一些颇有见地的条陈。
更重要的是,周云记得,兵部的档案里,沈敬的名字曾出现在三年前的某次西北边衅中,当时他作为随军赞画,曾独身入敌营谈判,以三寸不烂之舌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屠杀,还带回了重要情报。
能文,能武,通外语,有胆识,有阅历,熟悉夷情,且官职不高不低,正四品郎中,作为使团正使足够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周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在「使团正使人选」后,工整写下两个字:沈敬。
副使人选,他斟酌片刻,写下了“夜不收副统领,赵诚”。
赵诚是跟随郑海多年的老夜不收,功夫扎实,处事果断,多次深入草原、辽东敌后,经验丰富,且粗通蒙语、女真语,学起其他语言应该也快。
护卫方面,他计划从御前侍卫中抽调一百名精锐,再从夜不收中遴选二百好手,合计三百人。
装备全部配发最新式的符文刀剑、轻甲、强弩,以及足够数量的“爆炎符”、“护身玉符”等消耗品。
路线……走陆路。
海路虽看似直接,但大洋茫茫,航线不熟,风险更大。
陆路虽漫长艰险,但沿途可经西域、中亚、波斯、奥斯曼,最后进入欧洲。
这条路上有商队往来,有驿站,更关键的是,能亲眼看看西方世界的真实状况。
十日期限,周云几乎不眠不休。
第五日,他将一份厚达二十页的《出使欧罗巴方略》并人选名单,呈递御前。
陈天仔细翻阅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敬……朕有些印象。”
陈天合上奏本,“可。赵诚为副,亦妥当。护卫人数、装备,照准。路线……走陆路是对的。告诉沈敬,此行不为耀武,不为通商,只为‘看’与‘听’。多看,多听,少说,慎行。遇事,以保全人员、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
“臣明白!”
周云肃然。
“让他来见朕。”
“是!”
六月十二,紫禁城,偏殿。
沈敬跪在御前,心情激荡,表面却竭力保持平静。
他已从周云处知晓使命之重大,亦知前路之凶险。
“沈卿,”陈天看着他,“此去万里,异域他乡,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更可能危机四伏。你,怕否?”
沈敬深吸一口气,俯首道:“臣,怕。怕有负陛下重托,怕愧对随行三百儿郎性命,怕误了国家大事。但臣更知,此行事关我大明未来气运,事关陛下对抗天地大敌之布局。臣虽愚钝,愿以此残躯,为陛下,为大明,开此一眼,探此一路!”
“好。”
陈天点头,“记住你的话。多看,多听,少说,慎行。保全自身,传递消息。另外……”
他示意太监捧上一个紫檀木盒。
“此乃朕之亲笔信,以火漆密封,上有朕之龙气印记。抵达欧罗巴后,择机呈递当地最有权势之君主。信中,朕已阐明‘暗潮’威胁,提及‘节点’之事,试探其态度。如何呈递,何时呈递,由你临机决断。”
“这是礼物清单。”
陈天又递过一份卷轴,“瓷器、丝绸、茶叶乃常例。另有十二盏‘长明符文灯’、六面‘清心琉璃镜’、三柄‘破邪短刃’,皆由天工院特制,内嵌简易符文,稍加演示即可知其不凡。这些,是展示,也是试探。”
“最后,”陈天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星辰纹路的令牌,递给沈敬,“此令与国运有一丝联系,若遇生死大难,或探得极端重要消息,可损毁此令,朕或能有所感应。但机会仅有一次,慎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敬双手接过木盒、卷轴、令牌,只觉重如千钧:“臣,定不辱命!”
六月二十,大明使团自北京德胜门出发。
正使沈敬,副使赵诚,随行文书、翻译、医官、工匠等文职人员二十人,护卫三百,驮马、骆驼数百,携带大量补给、礼物。
陈天未亲自送行,只令周云代表。
城门外,周云对沈敬、赵诚抱拳:“万里之途,珍重。家中老小,朝廷自有照拂,勿虑。”
沈敬还礼:“周都督放心。沈某此去,必竭尽所能,将西方之虚实,带回大明!”
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使团向西,经宣府,出张家口,进入草原。
最初一段路还算顺利,草原神山节点稳固后,此地方圆千里内气候改善,水草丰美,鞑靼诸部与大明关系缓和,使团打着大明旗号,又有熟悉草原的向导带领,未遇阻拦。
但越过杭爱山,进入更西的准噶尔盆地时,画风开始变了。
战乱。
叶尔羌汗国内部争斗不休,大小领主互相攻伐,商路时断时续。
使团数次遭遇小股乱兵袭击,皆被护卫击退。
赵诚下手狠辣,凡主动攻击者,尽数歼灭,不留活口,以儆效尤。
沈敬则忙着与沿途遇到的商队、部族首领交流,收集信息,修正地图,学习简单的波斯语、突厥语词汇。
越往西,景象越显荒凉。
气候干燥,植被稀疏,沿途城镇大多破败,民生凋敝。
空气中,开始隐隐弥漫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并非是实际的气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压抑感,仿佛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霾。
进入波斯萨菲王朝境内后,这种压抑感更加明显。
波斯正与西边的奥斯曼帝国交战,烽火连天。
使团不得不绕行更荒僻的路线,补给困难。
途中,他们甚至遇到了一群行为癫狂、双眼泛着不正常黑气的匪徒,这些匪徒不惧伤痛,力大无穷,最后是靠着符文武器和爆炎符才将其剿灭。
赵诚检查尸体后,脸色凝重:“沈大人,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疯病。他们的血肉里,有股很淡的、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息,有点像……但比我们在草原神山遇到的‘黑煞’弱得多。”
沈敬记下了这个细节。
穿过波斯,踏入奥斯曼帝国东部行省时,已是开元五年十月。
奥斯曼帝国幅员辽阔,但统治松散,地方帕夏(总督)权力极大。
使团凭着大明国书和丰厚的礼物,总算打通关节,获得通行许可。
但这里的“不安感”最为浓重。
城镇乡村,随处可见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民众。
教堂(此处多为东正教或亚美尼亚教会)大多破败,神职人员稀少且惶恐。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感,几乎如影随形。
偶尔,在深夜的荒野,能听到远方传来非人非兽的凄厉嚎叫。
“黑暗的气息……在侵蚀这片土地。”
沈敬在每晚必写的行程日志中写道,“越往西,越浓。欧罗巴……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使团加快了速度。
他们穿过安纳托利亚高原,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终于踏上了欧洲的土地——巴尔干半岛北部,此时属于奥斯曼帝国与神圣罗马帝国势力交错地带。
混乱,贫穷,战争。
这是沈敬对欧洲的第一印象。
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道路上可见倒毙的饿殍。
不同教派(天主教、东正教、新教)信徒之间的仇视几乎写在脸上。
雇佣兵横行,领主城堡高耸,却对治下的苦难视而不见。
使团庞大的队伍和精良的装备引起了各方注意。
有小股骑兵试图尾随侦察,被赵诚带人设伏擒获,审问后得知是附近某伯爵的斥候。
沈敬让人释放了俘虏,并附上一小袋银币和一句口信:“大明使团,途经此地,前往维也纳觐见此处帝王,无意冒犯。”
他们继续向西北行进,穿过匈牙利平原。
沿途,那股黑暗的压抑感并未减轻,但沈敬注意到,在一些较大的城镇,尤其是拥有宏伟教堂的地方,这种压抑感会稍微淡薄一些。
教堂的尖顶上,偶尔能看到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芒闪烁。
“教廷……似乎掌握着某种对抗黑暗的力量,但显然力不从心。”
沈敬在日志中推断。
开元五年十二月,历经近半年的跋涉,穿越万里山河,面对无数艰险,减员三十七人(多为伤病)的大明使团,终于抵达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所在的都城——维也纳。
巍峨的城墙,哥特式的教堂尖顶,拥挤而肮脏的街道,衣着混杂、神色警惕的人群。
使团在城外扎营,沈敬派精通拉丁语的翻译(由当年欧洲商人培养)携带国书副本及礼物清单入城通报。
次日,帝国宫廷派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伯爵作为向导,安排使团入住城内一处较为宽敞的馆驿,并通知:皇帝陛下将于三日后,在霍夫堡皇宫接见远道而来的大明使臣。
馆驿内,沈敬与赵诚仔细检查了环境,布置了明暗岗哨。
“终于到了。”
赵诚舒了口气,随即又绷紧脸,“但这地方……感觉比路上还不对劲。城里那股阴冷气儿,藏在热闹底下,让人心里发毛。”
沈敬点头,他也有同感。
维也纳看似比沿途城镇繁华,但那繁华之下,总透着一股虚浮与不安。
“做好准备。三日后觐见,是关键。”
他低声道,“礼物检查一遍,尤其是那些符文器物,确保演示时万无一失。陛下的亲笔信……贴身藏好。”
三日后,霍夫堡皇宫,镜厅。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蒂亚斯一世,端坐在宝座上。
他年约五旬,面容憔悴,眼袋深重,头戴皇冠,手持权杖,但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疑虑。
两侧站立着帝国重臣、大贵族、主教,所有人都好奇、警惕地打量着这群来自遥远东方的使者。
使者们穿着大明特色的官服,举止从容,与周围欧洲贵族华丽的蕾丝、紧身裤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通译官站在沈敬侧后方。
沈惟敬上前一步,依照大明礼制,躬身行礼,朗声道:“大明国皇帝陛下特使,礼部郎中沈敬,奉我皇之命,远涉重洋,觐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谨呈国书,并献上礼物,愿两国永致和睦,共祈福泽。”
通译官以拉丁语高声复述。
马蒂亚斯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侍从接过国书(副本)和礼单。
他打开礼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东方奢侈品:丝绸、瓷器、茶叶……但当看到后面那些陌生名目时,他停顿了一下。
“长明灯?清心镜?破邪刃?”
皇帝用德语低声询问身旁的主教,“这些是……”
“陛下!”
沈敬适时开口,通过通译官说道,“此乃我大明工巧之术所制,些许微末之物,或可博陛下一观。”
他示意随从。
两名护卫抬上一盏“长明符文灯”。
此灯形似宫灯,以琉璃为罩,内无灯油灯芯。
沈敬伸手,在灯座某处轻轻一按。
“嗡——”
灯内,柔和而稳定的白色光芒亮起,瞬间照亮了小半个镜厅!
光芒纯净,毫无摇曳,更无烟气。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蜡烛和火把是此时欧洲的主要照明手段,如此稳定、明亮、洁净的光源,闻所未闻!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这灯光亮起时,几个站在前排、原本有些心神不宁的贵族,忽然觉得精神一振,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竟减轻了些许。
“此灯以特殊技艺制成,不需油蜡,光亮持久,且……”
沈敬环视众人,缓缓道,“略有安神定魄之效。”
接着,他又展示了“清心琉璃镜”。
此镜照人,影像清晰无比,远超此时的玻璃镜。
而当人凝视镜中自己时,会感到心神格外宁静。
最后,是“破邪短刃”。
赵诚亲自演示,一刀轻松斩断了三层叠加的锁子甲,刀身上流转的淡金色符文,让在场的骑士们眼睛发亮。
而当赵诚将短刃靠近一盏特意带来的、散发着淡淡腥臭气味的“污秽之烛”(某种低级黑暗沾染物)时,烛火嗤的一声熄灭,黑气溃散。
镜厅内,彻底安静了。
马蒂亚斯皇帝坐直了身体,眼中的疲惫被震惊与凝重取代。
他身旁的主教,更是死死盯着那些符文器物,嘴唇微微颤动。
这些东方人带来的,不是普通的礼物。
是……蕴含着某种“力量”的造物!
而他们声称,这只是“微末之物”?
“尊贵的使者!”
马蒂亚斯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贵国皇帝陛下,在国书中提到了……‘黑暗的侵蚀’,‘共同的威胁’。这些礼物,是否与此有关?”
沈敬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躬身,语气郑重:“回陛下,我皇确有此忧。黑暗滋长,非一国一域之患。我皇愿与天下明理之君共商应对之策。具体事宜,我皇有亲笔信,需面呈陛下。”
他看了一眼皇帝身边那些眼神各异的重臣和主教。
马蒂亚斯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片刻:“使者远来辛苦,且先在馆驿休息。具体事宜……容后再议。”
觐见结束。
使团回到馆驿,沈敬立刻下令加强戒备。
他知道,展示的力量已经引起了震动,也必然会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
当晚,馆驿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穿着朴素黑袍、兜帽遮面的老人,持着代表教廷的隐秘徽记,求见大明使团正使。
赵诚检查无误后,将来人引至密室。
老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的脸,以及胸前悬挂的、镶嵌着红宝石的十字架。
“以天主之名……”
老人开口,竟是略带口音的汉语,“我是教廷枢机主教,若望·马里亚。奉教皇陛下之命,秘密前来,与尊贵的东方使者……谈一谈真正的威胁,以及……我们手中,那些快要失去光芒的‘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