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天在次日大朝会上,明确表示“庆典从简”、“阵亡抚恤优先”、“朕需闭关数日消化此行所得”时,午门外等候许久,准备了一肚子歌功颂德之词的百官,脸上那混杂着恭贺与担忧的神情,终于明显地向后者倾斜。
尤其是户部尚书刘文清,出列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几乎把“国库吃紧”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工部尚书则盯着自己笏板上关于“逐日号大修及后续极地船只建造预算”的条目,眉头拧成了疙瘩。
兵部尚书孙传庭的忧虑更直接,北极分队几乎是海军与夜不收混合体系中最精锐的一批,一战折损过半,后续探险的兵源从何而来?
朝堂上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
陈天端坐龙椅,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与淡淡威仪的笑意。
“诸卿的顾虑,朕知晓。”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北极一战,损兵折将,耗费巨万,国库吃紧,精锐断层……是也不是?”
群臣低头,不敢应声。
陈天缓缓起身,走下丹陛。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大臣,而是径直走向殿门。
百官愕然,纷纷让开道路,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陈天走出奉天殿,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巨大的广场,以及更远处宫墙外的天地。
时值五月初,本该是春意盎然、万物勃发的时节。
但接连两年的气候异常,加上去年冬天极寒的后续影响,此刻京城的天空依旧有些灰蒙,御花园里不少花卉也蔫蔫的,不见往年的繁盛。
京畿地区甚至传来春旱的苗头。
“朕知你们心中所想。”
陈天背对群臣,声音随风传来,“付出如此代价,修复一处远在天边的‘节点’,究竟值不值得?对大明百姓有何切实益处?国力已疲,是否该停下脚步,休养生息?”
他每问一句,身后群臣的头就低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不敢明言,却实实在在压在心头的问题。
陈天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远处御花园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迸射,没有风云变色。
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
御花园方向,那片原本有些萎靡的花圃中,数以千计的花苞,无论本应在哪个季节开放,都在这一瞬间同时绽放!
牡丹、芍药、月季、海棠……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浓郁却不腻人的花香,竟然逆着风,飘到了奉天殿前,钻入每一位大臣的鼻中。
不止如此。
御花园中那些因气候异常而推迟发芽、或长势不佳的树木,枝头瞬间抽出嫩绿的新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成片片油亮的叶子。
整个御花园,在几个呼吸间,从暮春的颓唐,变成了盛夏般的蓬勃生机!
“这……”
有大臣忍不住惊呼出声。
陈天手指方向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转,指向京畿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正是春旱初显的几处县区上空。
原本晴朗少云的天空,忽然有湿润的水汽汇聚。
云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加厚,颜色由白转灰。
短短十息,一片覆盖约方圆二百里的雨云便已成型。
“哗啦——”
清凉的雨水洒落,不大,却足够绵密,精准地覆盖了那片干旱的土地。
雨水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灵韵。
殿前广场上,阳光依旧,干燥无风。
但所有大臣都能看到西北方向那片突兀出现的雨云,以及云下那场及时雨。
陈天放下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呆若木鸡的群臣。
“此非仙法,乃天人境修士,对天地间‘生长’、‘水行’等基础法则的些许领悟与调动。”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范围有限,消耗亦不小,无法惠及全国。但,这便是我等修复天地节点、维系法则平衡后,所能得到的‘反馈’之一。”
他走回丹陛前,重新面向群臣。
“北极冰眼修复,全球寒流退却,气候逐步恢复正常,此乃惠及天下万民、泽被后世之功。”
“而朕,作为主导修复之人,得天地反馈,于天人境中更进一步,对法则领悟加深,便可施展如此手段,虽不能解全国之旱,但若关键时节,于几处要害粮产区降下几场及时雨,便可活民无数,保一方收成。”
“此为一利。”
陈天竖起第二根手指。
“节点修复,天地间紊乱的灵气与法则得以部分理顺。钦天监已初步证实,未来数年,我大明疆域内,灵气浓度将会有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回升。这意味着,推广‘基础修炼法’的成效会更好,出现修炼苗子的几率会略微增加,天材地宝的生长环境也会有所改善。”
“此为二利。”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经此一战,朕对‘寒冰’、‘星辰’法则领悟大增,对上古封印体系理解更深。天工院与钦天监,可据此研制出更适应极端环境的装备、符文,改良现有技术。牺牲将士用生命换回的经验与数据,是无价之宝。”
“此为三利。”
陈天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群臣心头。
“代价固然惨重,但若因代价而畏惧不前,待节点彻底崩坏,天地反噬,那时付出的,就将是亿万生灵涂炭的代价!”
他目光如电,扫过户部、工部、兵部尚书。
“国库吃紧,便开源节流,提高产出效率。工部与天工院联手,将此次所得新技术尽快转化为实用之物。兵源断层,便加强训练,以质量补数量,并从民间遴选良才。”
“至于休养生息……”
陈天顿了顿,语气稍缓,“朕亦知国力有穷时。故今日朝会后,朕将召核心重臣议事,定下未来数年方略。”
他重新坐回龙椅,声音传遍大殿。
“北极之功,功在千秋。阵亡将士,英魂不朽。生还者,重赏厚待。此旨,即刻明发天下!”
“陛下圣明——!”
这一次,群臣的跪拜与山呼,少了疑虑,多了真正的震撼与认同。
他们亲眼见到了“天人”之能,也听懂了陛下话语中那长远而宏大的布局。
当日下午,乾清宫西暖阁。
与会者不多,却皆是核心:首辅杨廷麟、次辅兼户部尚书刘文清、兵部尚书孙传庭、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郑海重伤未愈,由周云暂代其部分职责、钦天监监正张应奎、天工院首席大匠鲁衡。
陈天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与众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寰宇舆图周围。
舆图上,九处主节点的位置已被特殊标记。
“诸位,先看现状。”
陈天手指点向舆图,“中原三处节点,借国运大阵与朕之修为,已彻底稳固,成为我大明根基。”
“草原神山节点,经上次清理,已无大碍,只需定期巡查。”
“深海海眼节点,郑海等人已初步修复,后续需持续监控维护。”
“极北冰眼节点,朕亲自处理完毕,短期无忧。”
他的手指划过这六处已稳固的区域。
“剩余明确未探查的,还有两处。”手指移向南美雨林与南极冰盖,“以及第九处,神陨之地,敌巢所在。”
周云看着舆图,沉声道:“陛下,是否应趁热打铁,筹备对南美或南极的探查?臣虽重伤未愈,但可荐人选……”
陈天摇头:“不。连番征战,国力疲惫,精锐需要时间恢复与培养。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在已稳固的六处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已稳固了超过一半的主节点。天地法则的紊乱已得到相当程度的缓解。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急着去碰剩下的‘硬骨头’,而是如何将我们已经取得的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提升,并为最终决战做好准备。”
杨廷麟捻须沉吟:“陛下的意思是……暂缓大规模探险,转向内修与积蓄?”
“正是。”
陈天肯定道,“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所得,提升整体。也需要更了解我们的敌人——神陨之地,以及它可能对欧洲施加的影响。”
他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故,朕决意,未来一至两年,大明战略重心转向三件事。”
“第一,加快‘灵念通讯网络’建设。”
他看向张应奎和鲁衡,“以修复节点时获取的上古符文知识为基础,结合国运大阵与各地稳固节点的共鸣,研制并铺设能够实现远距离、实时传递简要信息与意念的通讯网络。初步目标,覆盖大明主要行省及重要边境、海上基地。此网若成,政令军情传递将快如闪电,对全局掌控有质的提升。”
张应奎与鲁衡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兴奋与凝重,齐声道:“臣等领命!必竭力而为!”
“第二,全面推广‘基础修炼法’与‘灵谷’种植。”
陈天看向杨廷麟和户部尚书,“借节点稳固后灵气缓慢回升之机,由朝廷主导,在各地官学、卫所、乃至有条件之乡里,推广经过简化和安全性验证的‘基础修炼法’。不强求人人成才,但求增强国民体质,扩大修炼者基数,从中发现更多好苗子。”
“‘灵谷’种植亦如此。利用朕可小范围调节气候、促进生长的能力,选取几处试验田,培育高产且略带灵韵的粮种,逐步推广。此举既可缓解粮储压力,长远看,食用灵谷对普通人体质亦有裨益。”
杨廷麟深吸一口气:“陛下,此举耗费人力物力亦是不小,且‘修炼’之事,民间恐有疑虑……”
“所以需要循序渐进而行,以利诱之,以效示之。”
陈天道,“先在军中、官学试行,做出成效,再慢慢铺开。具体章程,内阁尽快拿出条陈。”
“臣明白。”杨廷麟躬身。
“第三!”
陈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欧洲的位置,“派遣正式使团,出访欧洲。”
暖阁内顿时一静。
“陛下!”
兵部尚书孙传庭谨慎开口,“欧洲距我大明万里之遥,陆路艰险,海路未通。且彼地诸国纷争不断,教廷与世俗王权矛盾重重,此时遣使,是否……太过冒险?投入巨大,收益难料。”
“正因其混乱,才需了解。”
陈天目光深邃,“神陨之地位于欧陆以西深海。其黑暗气息对欧洲侵蚀最久,也最深。我们需要知道,如今的欧洲到底是什么状况?各国对‘神陨之地’了解多少?有无可能,存在潜在的盟友,或至少,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使团不必庞大,但须精锐。成员需老成持重,通晓夷情,更要有自保与应变之能。携国书、礼物,并朕之亲笔信,阐明‘暗潮’与‘节点’之威胁,试探其态度。”
“此行为长远计,或许不会立竿见影,但必须走出这一步。我们不能只埋头处理自家的节点,而对最大的威胁所在之地一无所知。”
众人陷入沉思。
陛下所言,条理清晰,目光长远。
三项决策,看似转向内政,实则皆是为最终的全球性对抗夯实基础。
通讯网络是神经,修炼与灵谷是血肉筋骨,了解欧洲是洞察敌情。
“臣等,无异议。”
杨廷麟率先表态。
其余重臣也纷纷躬身:“谨遵陛下圣裁!”
陈天颔首:“既如此,便分头准备。灵念网络与修炼推广事,由内阁总领,钦天监、天工院、户部、兵部协同。出访欧洲使团之人选……”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周云身上。
周云心中一凛,豁然抬头。
“周云!”
陈天缓缓道,“你伤势未愈,不宜远行。但遴选使团正副使、拟定章程、规划路线、挑选护卫之事,由你主理。给你十日时间,拿出一个让朕满意的方案。”
周云强压激动,单膝跪地:“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陈天又看向杨廷麟:“使团人选,着重考虑稳重、机变、通晓多国言语文化者。护卫须精锐中的精锐,可从夜不收与御前侍卫中精选,装备最新符文武器与护甲。另外……”
他沉吟片刻。
“让礼部,将上次欧罗巴商人留下的那几名翻译,也编入使团。他们对欧洲现状,总比我们多知道一些。”
“臣遵旨。”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敲定了一些细节。
当众人告退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陈天独自留在暖阁,再次看向舆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南美雨林和南极冰盖的位置划过。
“内修积蓄,是为了将来更有力地出击。欧洲……希望此行,能带回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想起北极冰窟深处,那面冰壁中一闪而逝的暗红。
又想起系统提示中,那尚未选择的其他几卷上古天宫传承。
“时间,还是不够用啊……”
陈天轻声自语。
但他知道,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先把派往欧洲的眼睛,安排妥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御笔。
是时候,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写一封信了。
而此刻,刚回到府邸的周云,已经点燃书房所有灯烛,铺开了长长的空白卷宗。
他盯着第一个待填写的栏目,「使团正使人选」,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个人,将肩负着大明首次主动深入西方世界、直面神秘与危险的重任。
他必须要足够稳重,足够智慧,足够忠诚,也足够……敢于面对未知。
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云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