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天的身影从冰裂中跃出,重新站在惨白的天光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冰裂边缘,黑压压地跪伏着一片。
不止是残余的二十多名北极分队队员。
以那头体型如小山的白熊王为首,近百头变异冰熊,此刻它们身上的冰蓝纹路已淡去许多,眼中的赤红也基本褪去,恢复了原本深褐近黑的瞳色,全都安静地趴伏在冰面上,头颅低垂。
白熊王额间那个被晶体刺穿、又被陈天以紫气治愈的伤口已经结痂,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反而增添了几分威严。
它看到陈天出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呜咽的轻吼,巨大的头颅伏得更低,右前掌轻轻拍击冰面三下。
身后的兽群随之低伏,姿态恭顺。
周云在两名队员搀扶下站起来,声音沙哑:“陛下,您下去后……这些冰熊就停止了攻击。这头熊王一直在裂口边徘徊,似乎……在等您。”
云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她补充道:“阿星说,大熊在‘道歉’,也在‘感谢’。它说……谢谢您拔掉了它脑袋里那个让它发疯的‘毒刺’,也谢谢您修好了下面的‘家’。”
阿星被裹在厚厚的毛皮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用力点头:“它现在很清醒,它记得自己一族世代守在这里的职责。它想……认您做主。”
陈天目光扫过熊群,最后落在白熊王身上。
他能感知到,这头巨兽的灵智比普通妖兽高得多,几乎相当于十岁孩童。
此刻它的情绪复杂而清晰:感激、敬畏、臣服,以及一种重担得以延续的释然。
“守护此地,本是尔族天职。”
陈天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出,“既愿归附,朕便予你正名。”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并无光芒万丈,但一股无形的、浩大庄严的威仪自然铺开。
风雪为之一静。
陈天抬手,指尖凌空勾勒。
淡金色的光芒随指尖流淌,并非真元,而是蕴含了“册封”、“秩序”、“联系”法则之力的天子龙气,龙气之力引动国运之力。
几个古朴玄奥的符文在空中凝成,熠熠生辉。
“此地,乃极北寒源枢机,天地玄冥所钟。”
陈天声音肃穆,如颁天宪,“今朕陈天,以大明天子之名,册封此冰原峡谷为——‘北极玄冥之地’!”
符文落下,印入下方冰面。
整片冰原微微一震,并非地动,而是一种无形的“名分”被天地法则记录、认可的悸动。
峡谷四周的冰壁上,隐约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陈天指尖再点,一道更加凝练的紫金光芒射向白熊王额间伤疤。
“尔为本域守护灵兽,镇守寒渊有功,虽遭邪物侵蚀,然本性不移,鏖战不堕。”
陈天目光如炬,“今册封尔为——‘冰原守护圣兽’,赐号‘玄冰’!赐尔一丝大明国运为引,护尔灵台清明,永镇此方!”
紫金光芒没入白熊王额间。
白熊王浑身剧震,仰头发出一声悠长浑厚的长啸!
啸声中再无痛苦与暴戾,只有解脱与新生。
它额间伤疤处,金光流转,形成一道简易却稳固的符文印记,与它自身的冰寒妖力完美融合。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紫禁城上空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国运气运之海,分出一缕细微不可察的紫气,跨越虚空,与白熊王额间印记建立了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一丝联系,不会控制它,却能潜移默化地稳固它的神智,增强它与这片被册封之地的共鸣,也让它与大明国运有了初步羁绊。
白熊王,不,现在该称玄冰圣兽,长啸渐歇,它俯首,以头颅轻触陈天身前的冰面,姿态谦卑而坚定。
身后近百冰熊随之齐声低吼,声震冰原。
陈天颔首,转身看向残存的队员们。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物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郑海何在?”
“臣在……”
虚弱的声音从“逐日号”船舷传来。
郑海被两名水兵搀扶着,靠在扭曲的船舷边,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面色灰败,但眼神还算清醒:“陛下……臣无能……”
“活着就好!”
陈天打断他,“你指挥,周云辅助,云霓负责救治,阿星……”
他看向那个从毛皮里探出脑袋的小姑娘,“你跟着云霓,帮忙感知伤员体内是否有残留寒气。”
“嗯!”
阿星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冰原上忙碌起来。
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殓,就地火化,骨灰装入特制的皮袋,他们要带英雄回家。
伤员被集中到“逐日号”上相对完好的舱室,云霓带着阿星和仅存的一名懂医术的队员,用带来的药物、云霓的“春雨精华”,以及陈天偶尔弹指的星辉治疗,全力施救。
陈天亲自检查了“逐日号”的损伤。
船体结构受损严重,破冰撞角报废,一侧船壳撕裂,动力符文阵部分损毁,但核心舱室和部分储物舱尚存。
他沉吟片刻,唤来周云:“船上还有多少备用材料?”
“玄铁板材还剩十二块,火纹木七根,通用符文基板二十余方,另外……从深海带回来的‘沉海铁木’还有三根,此木极度坚韧,且自带水灵抗性。”
周云迅速汇报。
“够了!”
陈天点头,“让工兵来配合,朕亲自修复主要结构,用沉海铁木补强撕裂处,以玄铁板覆外,朕刻印加固与御寒符文,动力阵朕来调整,虽不能恢复全速,但驶回库页岛应无问题。”
周云精神一振:“是!”
陈天说做就做。
他先将“逐日号”从冰裂边缘移至一片相对平整的冰面,然后亲自动手。
天人境的修为,加上对符文阵法的深刻理解,让他做起这些工程来举重若轻。
手指划过,坚硬的沉海铁木如豆腐般被切割成合适形状;掌心按处,玄铁板与船体裂缝完美熔接;指尖星辉流转,一个个加固、御寒、轻身、聚风的符文被精准刻入船体关键节点。
不过一个多时辰,“逐日号”外壳的主要损伤已被修复,虽然外表依旧斑驳,但结构已重新稳固。
动力舱内,陈天调整了破损的符文阵,以星力暂时替代部分缺失的阵眼,让这座复合阵法能勉强维持低速运转。
做完这些,他回到甲板,调整自身状态,静静等候。
天色渐暗,极地的夜幕降临,但星空格外清晰。
伤员情况基本稳定,无人再因伤重而死。
阵亡者遗体已焚化完毕。
陈天下令休整一夜,次日黎明返航。
这一夜,许多队员无法入睡。
一名断了左臂、被云霓以药力和星辉吊住性命的中年武者,靠着舱壁,借着应急晶石灯的光芒,用还能动的右手,在随身皮质笔记本上,以炭笔艰难书写:
“开元五年四月初七,极北冰原,夜。
今日,我等近乎全灭。周都督重伤,郑督师垂危,弟兄们死了一多半。冰裂里伸出鬼手,熊王如山,我以为必死无疑。
然后,陛下从天而降。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力量,没有巨响,没有光芒万丈,但陛下往那里一站,所有的风雪、冰刃、寒气,全都停了,熊王被定住,额头上那催命的蓝石头被陛下抬手就捏碎了。
陛下还治好了熊王的伤,那头差点拍死我的巨兽,在陛下面前趴下了,像条驯服的大狗。
后来陛下跳进了那道鬼裂口,我们在上面等,每一息都像一年。
熊群围着我们,却不攻击,只是安静地等。
再后来,陛下出来了。
裂口里的蓝光没了,那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意也淡了。
陛下封了这片峡谷,封了熊王做圣兽。
我看到天地好像‘认’了这件事。
陛下亲手修好了我们的战船,他用手切木头,用手熔铁板,手指头在船壳上画画,船就好了。
神仙手段,亦不过如此。
我丢了一条胳膊,很疼。
但云霓姑娘给我治的时候,陛下弹了一点光过来,疼就轻了。
我知道我废了,以后不能再拿刀了。
但对比那些死去的弟兄,我能活着看到这些,已经值了。
以前总觉得,人定胜天。
到了这里才知道,天地之大,人力渺小。
但陛下让我觉得,渺小的人,也可以做伟大的事,只要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跟着对的人。
敬畏天地,但不畏惧。
这大概就是陛下想教我们的。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要把这本笔记给我的儿子看。
告诉他,他爹在世界的尽头,见过真正的神迹,也见过比神迹更重要的东西——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与勇气。
陛下说,明天回家。
我想家了。”
笔迹至此,渐显潦草,力竭而止。
中年武者靠着舱壁,沉沉睡去,断臂处包扎的绷带上,渗出的血已止。
笔记本摊在膝上,炭笔滚落一旁。
窗外,极光如绿色的纱幔,在漆黑的天幕上缓缓飘荡。
冰原上,玄冰圣兽伫立在冰裂旁,如同亘古存在的白色巨岩,警惕而忠诚地守卫着这片刚刚被册封的圣地。
它的族群散布在四周,安静休憩。
“逐日号”内,灯火微弱,鼾声与伤者的呻吟夹杂。
陈天独自站在船首,仰望星空。
北斗明亮,北极星璀璨。
他体内的星力与寒渊馈赠的本源寒气缓缓交融,对“寒冰”、“凝固”、“星辰运转”的感悟越发深邃。
天人境的修为,在这极致的宁静与之前的巨大消耗、修复共同作用下,正在向更深处扎实迈进。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天地法则的调动,更加得心应手。
“陛下!”
云霓轻轻走到他身后,递上一杯用最后一点干净雪水烧开的热水,“您也休息一下吧。”
陈天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微弱的暖意:“伤员如何?”
“都稳住了,郑督师内腑伤势很重,需要长时间调养,但性命无碍。周都督外伤已控制,真元损耗太大,需静修恢复。其他伤员……最重的就是方大河,断了左臂,但意志很顽强,陛下您那点星辉护住了他的心脉,应能挺过去。”
云霓轻声汇报。
“方大河……”
陈天想起那个断臂后依然试图结阵冲锋的汉子,“回京后,让工部天工院看看,能否为他打造一具灵巧的符文义肢,不能让他寒心。”
云霓心中一暖:“是!”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星空下巍峨的白色巨影:“陛下,那头熊王……玄冰圣兽,以后就永远守在这里了吗?”
“这是它的选择,也是它的使命。”
陈天饮尽杯中热水,“有了国运的一丝联系,它能更好地抵抗外来侵蚀,也会与这片土地羁绊更深。或许千百年后,它会成为此地真正的‘山神’、‘冰神’。”
“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
陈天目光深远,“此地是重要节点,需定期巡查。而且,这极北冰原之下,恐怕还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秘密。”
他想起了冰壁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暗红。
四月初十,“逐日号”在陈天持续以星力辅助驱动下,艰难但稳定地驶回了库页岛基地。
基地守军看到几乎报废的船只和伤亡惨重的队伍时,全体肃然敬礼。
援军早已整装待发,但此刻已无需出发。
四月十五,陈天率队乘基地大型运输船返航,留下“逐日号”在库页岛彻底大修。
四月廿八,船队抵达天津港。
先一步通过国运传讯和改良传讯符传回的消息,已让朝廷知晓北极之行的惨烈与最终的功成。
而就在队伍返航的这大半个月里,钦天监与全国各地观测站,陆续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报!幽州观测站奏,北境连日寒气回缩,日均气温较上月同期回升三度。”
“报!辽东急递,反常暴风雪已止,海上浮冰群开始缓慢北移。”
“报!江南各府奏,倒春寒现象显着缓解,春耕未受大碍。”
“报!钦天监综合各地数据,确认自四月中旬起,全球性异常寒冷气流减弱趋势明显,各大气流循环逐步恢复历史常态。极地涡旋有稳定迹象……”
紫禁城,乾清宫。
陈天刚换下风尘仆仆的戎装,穿上常服,杨廷麟便捧着厚厚一叠奏报疾步而入,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陛下!天佑大明,天佑陛下!北极节点修复,天地气候正在回暖!各地祥报频传,百姓称颂陛下之功,堪比补天!”
陈天接过奏报,快速浏览,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沉静。
“回暖是好事,但不可大意。此次北极之行,折损精锐过半,代价巨大。且冰眼之危虽暂解,根源未除。”
他放下奏报,“传旨: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厚葬英烈祠。伤员全力救治,重赏。生还者皆记大功,休沐三月。另,命钦天监持续监测全球气候变化,尤其是剩余未探查节点所在区域。”
“臣遵旨!”
杨廷麟躬身,又道,“陛下,百官已在午门外候旨,欲为陛下接风洗尘,共庆北极之功……”
陈天摆手:“朕累了,庆典从简。明日大朝会,朕自有安排。你先退下吧。”
杨廷麟察言观色,知陛下心有重虑,不敢多言,恭敬退去。
殿内恢复安静。
陈天走到巨幅寰宇舆图前,目光扫过已标注稳固的六处主节点:大明三处、草原神山、深海海眼、极北冰眼。
还有三处明确未探查的:南美雨林、南极冰盖。
以及……第九处,神陨之地,敌之巢穴。
“连番征战,虽皆取胜,然国力消耗,精锐折损。需缓一缓了……”
陈天手指轻轻点在南极与南美的位置,“下一处,该选哪里?还是说……先让大明,喘口气,变得更强?”
他转身,看向殿外渐沉的暮色。
体内,天人境的力量在寒渊馈赠与修复时的感悟滋养下,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汹涌而沉稳地增长着。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彻底消化这次北极之行的收获,也将要做出关于大明未来道路的、至关重要的抉择。
“传朕口谕!”
陈天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太监道,“明日大朝会后,召内阁、五军都督府主官、钦天监监正、天工院大匠……于乾清宫西暖阁议事。朕要听听,如今的大明,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又该如何走下一步。”
太监凛然应诺,快步离去。
陈天独自立于殿中,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划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星辉与寒气交织的轨迹。
他有一种预感。
短暂的休整之后,更宏大、也更艰难的篇章,即将掀开。
而此刻,午门外,首辅杨廷麟已率百官静候多时,许多人的脸上,除了恭贺,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忧虑与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