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颤很轻,转瞬即逝。
但陈天看得清楚。
云霓抬起眼,眸中雾气似乎浓了些:“陛下……说的是谁?民女不曾听过。”
她说得平静,可指尖微微蜷缩。
“不曾听过?”
陈天走到她面前,“那你这一身‘流云真气’,从何学来?”
云霓身子又是一僵。
流云真气,这是上古云雨一脉的基础心法,本该早已失传。
当世武道门派中,绝无记载。
“民女……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云霓低下头,“师父只教了吐纳和身法,并未告知名称。”
“你师父葬在何处?”
“南京紫金山南麓,一处无名山坡。”
陈天注视她良久,缓缓道:“你退下吧。好好比赛,朕会看着。”
“是。”
云霓行礼,退出门外。
门关上,周云从暗处现身。
“陛下,此女……”
“派人去紫金山南麓查,看是否真有一座无名墓。”
陈天道,“另外,盯紧她接下来的比赛。她的功法,一招一式都要记下。”
“臣明白。”
次日,比赛继续。
经过首轮淘汰,剩下的人实力更强,对决也愈发激烈。
石牛依旧是一拳制胜。
第二轮的对手是个使长枪的武者,枪法精妙,试图以巧破力。
但石牛根本不躲,任由枪尖刺在胸口,发出“叮”的金铁交鸣声,连皮都没破。
然后他踏步上前,还是一拳。
枪断,人飞。
“这……这什么横练功夫?”台下人目瞪口呆。
“不是横练,”有老者凝重道,“是他肉身本就强得离谱。你看他挨枪时,皮肤下有淡金色光晕,那是古血统觉醒的迹象。”
韩啸的比赛同样干脆。
他的剑越来越快,第三轮对手是个罡气境中期的老拳师,坚持了五十招,被一剑点中膻中穴,真气溃散落败。
而云霓……
她的战斗方式,让人看不懂。
第二轮,对手是个身法迅捷的刀客。
刀光如网,笼罩整个擂台。
云霓在刀网中漫步。
真的是漫步一般,她步子不快,却总能在刀锋及身前滑开,白裙飘飘,连衣角都没被割破。
三十招后,她指尖轻点刀背。
刀客长刀脱手,呆立当场。
第三轮,对手是个内力深厚的掌法高手,掌风能震碎青砖。
云霓这次没躲。
她双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身前泛起朦胧白雾。
掌风轰入雾中,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然后她袖中飞出一道白练,轻柔缠住对手手腕,一拉一送。
对手踉跄跌下擂台。
“又是这样……”
台下人议论纷纷,“根本看不出她用的什么功夫!”
观礼台上,陈天眼中光芒流转。
在他天人境的感知中,云霓每一招都清晰无比。
那白雾是高度凝练的水汽,蕴含特殊真气,能消解、转化外力。
那白练是真气化形,柔中带刚,暗合云水变幻之道。
还有她的步法,看似随意,实则踏着某种古老韵律,与天地间的水汽流动隐隐共鸣。
“云中君……”
陈天心中默念。
上古云雨之神,掌天地水汽循环。
其传承核心便是“化云为雨,聚雨成云”,操控水汽,变化无穷。
若真是这一脉的隔代传人,那云霓的价值,远不止擂台胜负。
午后,周云悄然来到观礼台后。
“陛下,查过了。”
“说。”
“紫金山南麓确实有座无名土坟,碑上空无一字。周围百姓说,是五年前一个老道带着个小女孩来建的,老道建完坟就不知所踪,小女孩独自住进了南京城。”
“老道模样?”
“据描述,瘦高,白发,常穿灰袍,背个竹筐。”
周云顿了顿,“有人曾见他清晨在山顶对云吐纳,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陈天点头。
对云吐纳,这是云雨一脉特有的修炼方式,借朝阳初升时的云霞紫气。
“还有,”周云压低声音,“夜不收在坟周十丈外,发现了一圈隐秘的符文痕迹,像是某种……封印。”
“封印?”陈天眼神一凝。
“是,很淡,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若非专门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周云道,“符文风格……与天宫遗址中的类似,但更简陋。”
陈天沉默片刻。
坟是假的?
还是说,那老道根本没死,只是用假坟掩盖行踪?
封印又是防什么?
“继续盯,但别惊动她。”
陈天道,“等比赛结束,朕亲自去那坟前看看。”
“是。”
第四轮,云霓遇到了开赛以来最强的对手。
“铁掌”卢雄,罡气境中期,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曾独战三名同境武者不败。
他站在台上,看着云霓,神色严肃:“姑娘,你之前的比赛我看过。身法玄妙,但卢某掌力刚猛,最克轻柔功夫。现在认输,不伤和气。”
云霓微微摇头:“请赐教。”
“那就得罪了!”
卢雄暴喝,双掌一推,罡气如潮涌出!
这一掌毫无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罡气所过之处,擂台青砖寸寸碎裂,碎屑四溅。
台下惊呼。
但云霓动了。
她这次没有飘退,而是迎着罡气上前。
双手在身前画圆,白雾从袖中涌出,迅速凝聚成一面云雾盾牌。
“轰!”
罡气撞上雾盾。
雾盾剧烈震荡,表面泛起涟漪,却未破碎。
反而将罡气分散、导引,化作数十道细流从两侧滑开。
卢雄瞳孔一缩。
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竟被如此轻易化解?
不等他变招,云霓五指虚握。
滑开的罡气细流忽然倒卷,与雾盾融合,化作一条云雾长龙,反扑卢雄!
“什么?!”
卢雄骇然,双掌连拍,想要震散长龙。
但云雾无形,掌力穿透而过,长龙却已缠上他双臂。
“收。”
云霓轻叱。
长龙骤然收紧,卢雄感觉双臂如被铁箍锁住,真气运行滞涩。
他怒吼挣扎,却越挣越紧。
三息后,他脸色涨红,咬牙道:“我……认输!”
云雾长龙散开,化作淡淡水汽,消散空中。
“云霓胜!”
裁判高喊。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化对手罡气为己用?
这是闻所未闻的手段!
观礼台上,陈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会错了。
“云气化形,借力打力,这是《云水真经》中的‘云龙返’。”
他低声道,“上古云中君的嫡传功法。”
杨廷麟在一旁听得心惊:“陛下,这云霓若真是上古传承者,该如何对待?”
“先看看她的心性。”
陈天道,“上古传承未必都是善类。但云中君一脉,古籍记载是护佑风雨、调和四时的正神,其传人应当不恶。”
他顿了顿:“而且……如今多地气候异常,江河时有泛滥。若得云雨传承者相助,或许能调理水脉,平息灾患。”
杨廷麟恍然。
是了,陛下看得更远。
这武道大赛,选将才是一方面,发掘特殊人才是另一方面。
云霓的传承,或许真能解决一些朝廷头疼的问题。
四轮战罢,真气境组只剩四人,罡气境组剩三人。
石牛、韩啸、云霓都在列。
按照赛程,次日将是半决赛。
傍晚,陈天在宫中翻阅夜不收送来的详细报告。
关于云霓的一切,都被仔细记录:起居习惯、饮食偏好、与人交谈的内容……甚至她每天清晨对着云霞吐纳的时辰、方位,都一一在列。
“规律得不像个十六岁少女。”陈天合上报告。
太规律了,寅时三刻起床,卯初对东吐纳,辰时练功,午时休息,申时读书,戌时静坐……日复一日,五年未变。
这不是寻常武者,这更像……苦修士。
或者说,传承守护者。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传庭求见。
“陛下,半决赛抽签结果出来了。”
孙传庭呈上名单,“真气境组,石牛对‘追风剑’程远,云霓对‘开山斧’赵莽。罡气境组,韩啸对‘金刀’冯镇。”
陈天扫了一眼:“石牛和云霓若晋级,将在决赛相遇?”
“是。程远虽强,但应不是石牛对手。赵莽力大,但云霓正好克他。”
孙传庭道,“至于韩啸和冯镇……胜负五五之数。”
“冯镇是什么来历?”
“京城金刀门掌门,罡气境中期,刀法沉稳老辣。韩啸剑法虽利,但内力稍逊,久战不利。”
陈天点头:“明日朕会亲临观战。对了,那个叫墨尘的道士,查清了么?”
孙传庭脸色一肃:“正要禀报。此人的确来自崂山,但并非在册道士。据崂山当地暗桩回报,此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崂山后山一处荒废道观,自称云游至此,借住修行。观中老道说他‘气象不凡,似非常人’。”
“有什么异常?”
“他每日观星,还在道观院中布了个简陋的星图阵。”
孙传庭道,“夜不收潜入查看,发现那星图阵……与玉碑上的星图,有三分相似。”
陈天手指轻敲桌面。
又一个疑似上古传承者?
武道大赛,还真是卧虎藏龙。
“继续观察。”
他道,“只要不违律法,不扰秩序,随他去。”
“是。”
孙传庭退下后,陈天走到窗前。
夜幕已降,星空璀璨。
明日半决赛,石牛对程远,云霓对赵莽,韩啸对冯镇。
每一场,都值得期待。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特殊人物”。
石牛的古血统,云霓的云雨传承,墨尘的星图知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将这些散落各地的“种子”,推到台前。
“是巧合吗?”
陈天轻声自问。
还是说,天地将变,这些传承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寻找传人?
他望向西方昆仑方向。
那里,有座冰封宫殿,有尊苏醒的石像。
而这里,有觉醒的古血,有现世的传承。
这一切,不会没有关联。
“那就让朕看看……”
陈天眼中紫金光芒流转:
“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次日清晨,英烈祠广场比昨日更加拥挤。
半决赛的三场,场场都是焦点。
辰时正,战鼓擂响,第一场,石牛对程远。
两人登上中央擂台,一个赤足短褂,一个青衫长剑,还未动手,气氛已紧绷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