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杀机更快的,是皇帝的刀。
二月中,圣驾离京。
没有冗长的仪仗,没有繁琐的礼制。
三千禁卫骑兵开路,二百夜不收精锐混编其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右侍郎随行,这根本不是巡视,这是一支移动的刑场。
沿途州县官员跪迎道旁,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龙辇从未停留。
“日夜兼程,直抵苏州。”
这是陈天下给全队的唯一命令。
二月二十八,傍晚。
苏州城门外,知府赵明诚率文武官员跪了半个时辰,才等到烟尘中那面明黄龙旗。
“臣苏州知府赵明诚,恭迎……”
“起来。”
龙辇的帘子都没掀开,只有冰冷的声音传出:“徐有才府上,宴席开了吗?”
赵明诚浑身一颤:“回、回陛下,徐家今日申时开宴,此刻正是最热闹时……”
“带路。”
“陛下,是否先移驾府衙歇息……”
“带路。”
两个字,斩钉截铁。
赵明诚再不敢多言,翻身上马,引着队伍直扑城西。
徐府。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五十大寿,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戏台子上唱着《满床笏》,席间推杯换盏,歌姬舞袖翩跹。
徐有才一身锦袍,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各位赏光,徐某感激不尽!干!”
一杯酒刚下肚,门外传来巨响。
轰——
两扇朱漆大门被直接撞开。
木屑纷飞中,黑衣劲装的夜不收如潮水般涌入,持弩、握刀,瞬间控制所有通道。
“什么人?!”
护院教头刚拔刀,三支弩箭已钉穿他的手腕、膝盖、肩膀,人如破袋般倒地。
满堂宾客尖叫四散。
徐有才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诸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徐某今日寿宴,苏州府赵大人也是知道的……”
“知道。”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天踏入厅堂,一身玄色常服,目光如刀。
满场死寂。
有人认出了这张脸,“扑通”跪倒:“陛、陛下……”
徐有才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陈天看都没看他,直接挥手:“搜。”
周云带人如狼似虎扑向后宅。
徐府养的那些打手在夜不收面前如同纸糊,片刻间就被卸了关节、封了真气,按在地上。
“陛下!臣冤枉啊!”
徐有才跪爬上前,“臣一向安分守己,不知犯了何罪……”
陈天终于低头看他:“徐有才,你表兄徐有德在南京户部,对吧?”
徐有才一僵。
“你姑母嫁给了徐安的干儿子,而徐安,是万历朝掌印太监的干儿子。”
陈天慢慢蹲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条线,朕查了三天。从北京司礼监的旧档,查到南京守备府的暗账,再查到苏州你的绸缎庄,你以为,朕为什么今天来?”
徐有才浑身发抖。
后宅传来打斗声,夹杂着惨叫。
片刻后,周云押着三个人出来:两个披着僧袍却蓄着头发的汉子,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
三人嘴角带血,眼神怨毒。
“陛下,密室找到了。”
周云递上一本名册、几封密信,还有一只黑色的陶瓮,“瓮里有东西。”
陈天接过陶瓮,入手冰凉。
瓮身刻满扭曲符文,封口处用血泥封死,轻轻摇晃,里面传出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啜泣的声音。
“生魂瓮。”
随行的刑部侍郎倒吸凉气,“邪教炼生魂的法器……这要杀多少人才能炼成?”
“打开。”陈天道。
周云用刀撬开封泥。
一股黑烟窜出,在空气中化作数十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嘶吼,又迅速消散。
瓮底是干涸的血垢和几片未化尽的指甲。
满堂宾客呕吐不止。
“密室还有祭坛,供着无生老母像。”
周云补充,“祭坛下挖出十二具孩童尸骨,都是近三个月苏州府报案失踪的。”
陈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已没有一丝温度。
“徐有才。”
“臣……草民……”
徐有才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勾结白莲邪教,以邪术残害孩童、抽取生魂;刺杀朝廷命官李岩;组织抗税暴乱;走私盐铁;私设刑堂……”
陈天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十条大罪,条条当诛。”
他转身,面向满场宾客,那些江南的豪绅、官员、名流。
“今日,朕就在这儿,给你们上一课。”
“周云。”
“臣在。”
“罪证确凿,依《大明律》,该当何罪?”
“当斩立决,抄没家产,夷三族。”
陈天点头:“行刑。”
徐有才疯狂挣扎:“不!陛下!我招!我什么都招!白莲教总坛在太湖!圣母要开紫金山的门户!她就在南京等您……”
声音戛然而止。
周云的刀太快,人头滚落时,嘴唇还在张合。
血喷了一地。
陈天看都没看尸体,只对周云道:“刚才他说的,记下了?”
“记下了。”
“好。”
陈天扫视全场,“今日赴宴者,全部带回衙门,连夜审讯。凡与徐有才有财物往来、姻亲故旧者,一律彻查。”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赵明诚面前。
“赵知府。”
“臣、臣在……”
“你的请帖,是徐有才送的吧?”
“是……但臣只是碍于情面……”
“情面?”
陈天笑了,“你的情面,值几个孩童的命?值几条朝廷律法?”
赵明诚磕头如捣蒜。
“押下去。苏州知府一职,由随行都察院左都御史暂代。”
陈天朗声道,“即日起,江南七府,由夜不收、刑部、都察院组成联合清剿司,朕亲自坐镇。白莲邪教、贪赃官吏、为恶士绅……有一个,查一个;查一个,办一个。”
他走到厅堂门口,回望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法不责众,江南势大,朝廷不敢动根本。”
“今日,朕就告诉你们。”
“朕的刀,专砍根本。”
夜风灌入,吹得满堂灯火摇曳。
那一夜,苏州城无人入睡。
徐府抄出的财物装了三十大车,地契、账册堆满三个厢房。
连夜审讯,供词雪片般飞向临时行辕。
凌晨时分,周云带来了最重要的口供。
“陛下,徐有才的心腹管家招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得吓人,“白莲教在江南的银钱流转,七成经徐有才之手。其中最大一笔,每年二十万两白银,送往太湖西山岛,名义上是‘香火钱’,实际是供养总坛。”
陈天站在苏州府衙的阁楼上,望向西南方。
太湖。
又是太湖。
“西山岛上的渔民、农户,近三成是白莲教众伪装的。”
周云继续道,“但总坛具体位置,管家也不知道。他只说,送银船每月十五子时抵达西山南岸,会有黑衣使者接应,银箱搬上一艘乌篷船后,驶入芦苇荡就消失不见。”
“水下。”
陈天忽然道。
周云一愣。
“上次朕去太湖,在石窟中见到封印,按照星图所描述的,那是‘水魔封印·甲’。”
陈天转身,“如果玉碑星图没错,那个节点就在湖底。白莲教把总坛设在水下,要么是利用天然溶洞,要么,他们找到了进入封印节点的办法。”
“那么上一次其血祭,打开封印也就说得通了。”
这个推测让周云后背发凉。
如果邪教已经能操控上古封印……
“陛下!还有。”
周云压低声音,“管家说,两个月前,有一批‘特殊物资’从南京运来,交给接应使者。他偷看过一眼,是十二尊青铜人像,每尊三尺高,雕刻成跪拜状,背后刻着……归墟之眼那个符号。”
陈天瞳孔一缩。
青铜人像。
归墟之眼。
圣母在准备某种仪式。
“徐有才临死前喊的那句‘圣母就在南京等您’,恐怕是故意的。”
陈天缓缓道,“她想引朕去南京,而真正的要害,可能在太湖。”
声东击西。
但问题是,哪边才是真正的“东”?哪边才是“西”?
“陛下,接下来怎么办?”周云问。
陈天沉默良久。
他虽有满级《虚空大挪移》神通,可是来往两地亦需盏茶功夫,时间看着虽短,但是做一些事情已经足以了。
窗外天色渐亮,苏州城在晨曦中苏醒。
这座繁华了三百年的江南名城,此刻街道冷清,只有一队队黑衣夜不收在快速穿行。
“兵分两路。”
陈天下定决心,“你继续深挖苏州线索,把徐有才的网彻底撕开。凡是咬出来的,不论官职大小,立即抓捕。”
“那太湖……”
“朕亲自去。”
陈天看向案头那份星图拓片,“但要悄悄去。明面上,朕明天启程往南京‘巡视皇陵’,大张旗鼓。暗地里,朕带一小队人,先探太湖。”
周云急道:“陛下,太危险!若总坛真在水下,敌暗我明……”
“所以更要快。”
陈天打断他,“圣母在南京布了局等朕,朕就偏不去。她要开‘归墟之眼’,朕就先去断了她的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湖西山岛。
“传信给郑海,让他从南洋水师调一支小队,伪装成商船,三日内抵达太湖口待命。再传信给杨廷麟,南京六部若有异动,立即控制,不必请示。”
“是!”
周云刚要领命退出,陈天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查一查,南京紫金山观星台,最近三个月,有什么人常去。”
“那里是星图的阵门所在,若是猜想不错她一定去过。”
陈天眼神深邃,“查的时候切记,尤其是感觉像女人的……男人。”
周云瞬间明白:“臣立刻去办。”
阁楼里重归寂静。
陈天推开窗,晨风带着太湖的水汽扑面而来。
远处天际泛红,朝霞如血。
他想起玉碑上那句模糊的话:
当星图完整,门户将开。
圣母也在找星图。
她也想开门。
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天宫吗?
而此刻,南京紫金山观星台上,一袭白衣的圣母也正望向苏州方向。
她手中握着一枚青铜小人,人像背后,归墟之眼的符号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
“陈天,你会怎么选呢?”
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是来南京救你的万民,还是去太湖找我的总坛?”
“无论怎么选……”
她松开手,青铜小人坠落观星台下的万丈深渊。
“你都输了。”
苏州府衙内,陈天忽然心头一悸,满级《天子封神术》凝聚的国运印玺示警。
他按住胸口,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传令。”
他猛地转身,对门外侍卫道,“一个时辰后出发,找人扮好朕,启程前往南京‘巡视太祖皇陵’。”
而此刻,太湖西山岛南岸的芦苇荡深处,一艘乌篷船无声滑入水中。
船上的黑衣使者抬头望天,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赫然与三个月前刺杀李岩的刺客,有七分相似。
船舱里,十二尊青铜人像整齐排列,每一尊的眼睛处,都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又像是……即将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