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二月十六,北京城。
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彩灯还没拆干净,新的喜庆气氛又笼罩了整座京城。
大街小巷贴满了红纸告示,酒楼茶馆的说书人唾沫横飞,连三岁孩童都知道——
南洋大捷!
大明水师在马六甲海峡全歼西夷舰队,击沉敌舰三十八艘,俘虏九艘,缴获军械物资无数。
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司令斯特鲁伊跳海自尽,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三国舰队指挥官两死一俘。
这是大明永乐朝郑和下西洋以来,大明在海上的最大胜利。
“听说了吗?陛下亲临南洋,一剑斩断妖雷!”
“何止!陛下还潜入海底,封印了上古妖魔!”
“怪不得今年正月南方天色血红,原来是陛下在降妖除魔!”
百姓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自豪。
但紫禁城里,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文渊阁内,首辅杨廷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心思喝。
对面坐着四个人。
户部尚书刘文清、兵部尚书孙传庭、吏部尚书陈启,还有刚刚从江南秘密返京的夜不收指挥使周云。
吏部尚书陈启是自宣大时期就做了陈天的幕僚,人称陈先生,专门为陈天处理宣大时期的政务,陈天登基之后,封了他做吏部尚书,同时入了内阁。
至于原夜不收指挥使影七则被陈天放到大明境外搜查情报去了。
“江南抄没的财物,已经清点完毕。”
刘文清翻开账册,“现银九百六百七十万两,黄金四十二万两,珠宝古董估值约三百万两。田产一百二十七万亩,商铺四百三十间,漕船三百余艘,海船五十六艘……总计价值,超过两千五百万两。”
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八大家族二百年的积累,你以为呢?”
周云冷笑,“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私盐、走私、放印子钱、逼良为娼……赚的黑心钱,恐怕比这还多。”
陈启皱眉:“这些钱粮,陛下有旨意吗?”
“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留作军费。”
杨廷麟放下茶碗,“户部清点入库,兵部拟个条陈,南洋水师要重建,北方九边要加固,辽东、宣府、大同的军饷拖欠了半年,该补上了。”
“是。”
刘文清和孙传庭同时应声。
“还有件事。”
杨廷麟看向周云,“江南局势,真如密报所说?”
“比密报还糟。”
周云脸色凝重,“八大家族虽然倒了,但他们的门生故吏、姻亲故旧,遍布江南官场。苏州知府赵明诚现在是夜不收重点保护对象,因为想杀他的人,能从府衙排到虎丘塔。”
他顿了顿:“而且……白莲教没伤筋动骨。我们抓的都是外围教众,核心人物一个没逮着。至于陛下说的那个圣母,连影子都没摸到。”
“陛下知道吗?”
“知道。”
周云点头,“陛下说,不着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躬身进来:“首辅大人,各位大人,庆功宴时辰快到了,请各位移驾中极殿。”
杨廷麟站起身:“走吧,别让陛下等。”
中极殿,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不管真心还是假意。
陈天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面色平静。
他左手边坐着郑海,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朝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这是特赐的恩荣。
右手边是杨廷麟,紫袍玉带,神色肃穆。
宴席进行到一半,陈天举起酒杯。
“诸位爱卿。”
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南洋一战,扬我国威。郑爱卿率水师将士浴血奋战,功不可没。朕敬你一杯。”
郑海连忙起身:“臣不敢当!此战全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该是你的功,就是你的。”
陈天一饮而尽,“传旨:加郑海太子少傅衔,赐蟒袍一件,玉带一条,黄金千两。南洋水师全体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厚恤,伤者厚养。”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
陈天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南洋赢了,但仗还没打完。江南税改要推进,白莲教要清剿,边关要稳固,国库要充盈……诸位,任重道远。”
这话一出,有些人的笑容僵住了。
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陛下要接着动刀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陈天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临走前点了三个人:“郑海、杨廷麟、周云,随朕一起走。”
乾清宫西暖阁。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立刻隔绝。
陈天脱下龙袍,换上常服,坐在炕桌前:“都坐吧,说正事。”
郑海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陛下,这是从爪哇岛石庙中取回的玉碑拓片。玉碑原件太大,臣已命亲兵队秘密押运,三日后抵京。”
陈天打开锦盒,取出拓片。
拓片是特制的桑皮纸,用鱼胶拓印,纹理清晰。
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确实是一幅星图。
但和普通星图不同,这些光点之间有细线相连,组成某种复杂的网络。
“你触碰玉碑时,得到的信息片段,再说一遍。”陈天道。
郑海回忆:“‘散落……守护……汇聚……暗潮……节点……封印……遗迹……当星图完整,门户将开。’”
陈天的手指在拓片上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特别亮的光点上。
昆仑。
蓬莱。
归墟。
还有……三个位于大明境内的点。
第三个……
在南京紫金山,标注的不是封印,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意思?”杨廷麟问。
“朕大概猜到了。”
“这玉碑应该是上古天宫的‘巡天使者’所留。”
陈天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籍,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山海经·海外西经》的残页,上面记载:‘紫金之山,有渊通海,其深无底,古称归墟之眼。’”
“再加上朕之前获得的天宫传承。”
他指着那个符号:“三条波浪线,代表海渊。圆圈,代表眼睛。归墟之眼……如果朕没猜错,这应该是通往某个上古秘境的入口。”
周云皱眉:“陛下,您的意思是……南京紫金山底下,有东西?”
“不是底下。”
陈天摇头,“是‘连接’。这座山,是某个空间节点的地表投影。就像门上的锁孔,玉碑是钥匙,星图是指引。”
他看向郑海:“玉碑上还有其他信息吗?关于‘暗潮’?”
郑海想了想:“信息很模糊,但臣感觉……‘暗潮’指的是一种周期性的能量波动。就像潮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一次。玉碑的作用,可能就是在‘暗潮’来临时,指引守护者去加固封印,或者……关闭门户。”
“周期是多久?”
“臣不清楚。”
陈天沉默。
他想起水魔的话。
三年。
三年后封印会破。
而玉碑提示的“暗潮”,会不会就是封印松动的原因?
还有那句“当星图完整,门户将开”……
开什么门户?
“陛下。”
杨廷麟忽然开口,“如果这玉碑真是上古‘巡天使者’所留,那留下它的人,想告诉我们什么?”
“两种可能。”
陈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警告。告诉后人,这个世界有很多危险的上古封印,需要定期维护,否则会出大事。”
“第二呢?”
“第二……”
陈天眼神深邃,“指引。告诉后人,当某个时刻到来时,可以按照星图,打开门户,去往……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
陈天合上拓片,“但肯定不是人间。”
暖阁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过了很久,周云打破沉默:“陛下,现在怎么办?”
“两手准备。”
陈天站起身,“第一,派人去南京紫金山,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先弄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
“第二,”他看向杨廷麟,“江南那边,该收网了。”
杨廷麟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正要禀报陛下。夜不收在苏州查到新线索,刺杀李岩的刺客,虽然跑了,但他们使用的匕首被沈炼留了下来,是特制的‘蛇牙刃’,刀刃淬毒,刀柄有暗记。”
“什么暗记?”
“一朵莲花,莲心处有个‘徐’字。”
陈天眯起眼睛:“徐?苏州姓徐的大户……”
“有三家。”
周云接口,“但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家——‘徐福记’绸缎庄的东家徐有才。此人表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经营钱庄、赌坊,还养了一帮打手。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徐有才的姑母,嫁给了已故南京守备太监徐安的干儿子。而徐安,是万历朝司礼监一个掌印太监的干儿子。”
这一串关系绕下来,暖阁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太监。
而且是前朝有权势的大太监。
“徐安死了多久?”陈天问。
“十八年了。”
杨廷麟道,“但他在南京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他死后,那些关系网并没有断,而是转到了他干儿子,也就是徐有才的表兄手里。”
“他表兄叫什么?现在何处?”
“徐有德,现任南京户部侍郎。”
正三品大员。
陈天笑了。
“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江南豪绅。”
他走到窗前,看向南方夜色,“徐有才府上,常有不符身份的‘僧道’出入?”
“是。”
周云道,“夜不收盯了半个月,发现每隔三天,就有两个和尚、一个道士进徐府,一待就是半天。我们的人扮成货郎接近,听到过里面念经的声音,但念的不是佛经道藏,而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白莲教。
终于连上线了。
“徐有才现在在哪儿?”
“在苏州,二月二十八是他的五十大寿,广邀宾客,连知府赵明诚都收到了请帖。”
陈天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给他过个‘热闹’的寿。”
“陛下的意思是……”
“周云。”
“臣在!”
“你连夜南下,调集夜不收精锐,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亲临苏州,给徐大老板‘贺寿’。”
周云单膝跪地:“臣领旨!”
“杨廷麟。”
“臣在。”
“拟旨:朕欲再次南巡视察漕运,慰问海军,即日起程。命内阁随行,六部各派侍郎一人协理。”
“是。”
“郑海。”
“臣在。”
“你留在北京,主持玉碑研究。找格物院的王猛,还有钦天监的人,一起参详。朕回来之前,希望能看到初步成果。”
“遵旨!”
三人领命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陈天一人。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份星图拓片,手指在“归墟之眼”的符号上轻轻摩挲。
南京紫金山。
白莲教的圣母。
上古秘境。
这些碎片,似乎在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圣母到底是谁?
她想要什么?
还是说……她也想打开那道“门户”?
门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陈天收起拓片,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管你是谁……”
他轻声说,“朕都会把你揪出来。”
同一时刻,南京紫金山,观星台。
圣母站在高台边缘,白衣在夜风中飘拂。
她手中也拿着一份星图拓片,是从爪哇岛石庙的壁画上临摹下来的,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都在。
“归墟之眼……”
她喃喃自语,“终于找到了。”
身后,一个黑影躬身:“圣母,北京传来消息,陈天已经决定南再次巡,而且第一站就是苏州。徐有才那边……”
“弃了。”
圣母淡淡道,“徐有才知道的太多,该闭嘴了。”
“可他是我们在江南的重要钱袋子……”
“钱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圣母转身,看向黑影,“让你安排的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
黑影低声道,“三百死士已潜入南京城,分散在各大寺庙、道观、客栈。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目标呢?”
“南京六部衙门、守备府,以及……紫金山皇陵。”
圣母笑了。
“很好。”
她抬头,看向北京方向,“陈天,你去苏州抓小鱼,我就在南京……掀你的老巢。”
“等你知道南京出事,再赶回来时,紫金山的‘门户’,已经在我手里了。”
夜风吹过,白衣猎猎作响。
而山下南京城中,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