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使者跪在船头,双手结印。
随着低沉的咒语声,青铜人像眼中的红珠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光线像血管般蔓延,在十二尊人像之间连成一片诡异的网络。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声音在芦苇荡深处回荡。
同一时刻,苏州府衙。
天已大亮,但衙门口的血迹还没洗尽。
周云站在临时布置的审讯室里,面前跪着十七个人,全是昨夜从徐府押回来的江南士绅。
“王老板。”
周云翻开第一本账册,“去年八月,你从徐有才手里买了三千亩太湖边的滩涂,地价是市价的三成。为什么这么便宜?”
跪在地上的胖商人汗如雨下:“那……那是徐老板照顾……”
“照顾?”
周云把另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这是你货行的出货记录。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你往南京送了十二船‘丝绸’,可南京那边根本没收到这批货。货去哪儿了?”
胖商人脸色惨白。
“太湖西山岛,对吧?”
周云冷笑,“丝绸是幌子,船底夹层里,装的是粮食、药材、还有……精铁。”
“大人饶命!都是徐有才逼我的!他说不运货就要杀我全家……”
“签字画押。”
周云把供词推过去,“把你经手运往太湖的物资清单,一样样写清楚。少写一样,就是欺君之罪。”
胖商人颤抖着提笔。
隔壁房间,刑部侍郎亲自审问一名苏州府通判。
“李通判,徐有才每月孝敬你五百两银子,你可记得?”
“下官……下官那是借的……”
“借?”
侍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徐有才让你‘打点’府衙上下,确保夜不收在苏州查案时‘处处掣肘’。你还敢说是借?”
通判瘫倒在地。
从清晨到正午,十七份供词摆在了陈天案头。
牵连出江南六府二十三县,涉事官员十九人,豪绅四十七户,白莲教外围成员二百余人。
“这只是冰山一角。”
刑部侍郎擦着额头的汗,“陛下,徐有才这层关系网,在江南盘根错节二十年。要全部挖出来,至少得三个月……”
“朕没三个月。”
陈天放下供词,“太湖那边,等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太湖西山岛被红圈标出,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夜不收这三天侦察到的信息:可疑船只出入时间、岛民异常活动规律,甚至还有几处“夜间有荧光从湖面升起”的目击记录。
“周云。”
“臣在。”
“你带五十名夜不收精锐,乔装成渔民,今天傍晚前抵达西山岛南岸。”
陈天手指点在地图上,“重点是芦苇荡深处。如果徐府管家说的没错,每月这一天的子时交接,那今天就是交接的日子,他们会有动作。”
周云眼睛一亮:“陛下是想……”
“放长线,跟进去。”
陈天道,“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那艘乌篷船到底去了哪儿。”
“遵命!”
“还有。”
陈天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符,通体乳白,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
周云接过,入手温润。
“一枚是朕以国运炼制的‘传讯符’。”
“一枚则是保护你们的‘保命符’,其中蕴含了朕的半步天人之力。”
陈天道,“在水下也能用。如果发现异常,捏碎它,朕立刻知道方位。”
周云郑重收起:“谢陛下!”
傍晚,太湖西山岛。
夕阳把湖面染成血色。
五艘渔船慢悠悠驶入南岸芦苇荡,船上的“渔民”穿着破旧棉袄,脸上抹着泥灰,看起来和普通渔民没什么两样。
只有眼神出卖了他们。
周云蹲在船头,手里摆弄着渔网,眼睛却扫视着周围每一寸水面。
芦苇丛深处,水色比别处深。
“头儿,看那边。”
旁边一个扮成渔民的夜不收压低声音。
周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约百丈外的芦苇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乌篷。
船身完全隐在芦苇中,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人?”周云问。
“看不清楚。但船吃水很深,肯定装了重物。”
周云眯起眼睛。
天色渐暗。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时,湖面起了薄雾。
子时将至。
芦苇荡里静得可怕,连蛙鸣虫叫都消失了。
周云打了个手势。
五艘渔船悄无声息散开,呈扇形包围那片水域。
夜不收们从船舱取出特制的水靠和短刃,贴上避水符,这是格物院专门研制用于水下的符箓。
咚。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水声。
周云眼神一凛。
只见那艘乌篷船旁,两个黑影潜入水中。
片刻后,船身轻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搬下了水。
然后,乌篷船动了。
不是靠桨划,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向芦苇更深处驶去。
“跟上。”
周云低声道。
五名夜不收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
周云身上贴着避水符,只露出眼睛在水面上,紧紧跟着前方三十丈外的乌篷船。
船行了约一刻钟,在一处看似普通的芦苇丛前停下。
然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芦苇丛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是岸上的洞,而是水下的入口。
洞口直径约一丈,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乌篷船驶入洞口,消失不见。
周云心中震动。
果然是水下!
他游到洞口附近,仔细观察。
洞口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和徐府搜出的生魂瓮上那些符文有七分相似。
水流在这里形成微弱的漩涡,但被某种力量约束着,没有扩散。
“头儿,进不进?”
身后的夜不收用手势询问。
周云犹豫了一瞬。
按照计划,应该先标记位置,等大军合围。
但……
洞内隐约传来诵经声。
还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水流蔓延出来。
周云想起那些失踪的孩童,想起生魂瓮里那些扭曲的人脸。
他咬了咬牙,打出“跟进,保持距离”的手势。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
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水道,石壁上每隔十丈就嵌着一颗发着幽绿荧光的珠子。
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前路。
游了约百丈,水道开始变宽。
前方出现光亮。
周云示意手下放缓速度,小心探出头。
眼前景象,让这位见惯生死的夜不收指挥使,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水下空洞。
高约十丈,宽近百丈,完全隐藏在湖底山体内部。
空洞顶部镶嵌着数百颗荧光珠,把整个空间照成诡异的绿色。
空洞中央,是一座石砌祭坛。
祭坛上,十二尊青铜人像呈环形排列,正是徐府管家描述的那些。
此刻,每尊人像眼中的红珠都在发光。
光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
图案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不断有黑气渗出,又被人像吸回去。
祭坛周围,跪着至少二百人。
全都穿着白莲教的黑袍,低垂着头,齐声诵念: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声音通过水传播,变得沉闷扭曲,更添诡异。
更让周云心惊的是——
祭坛后方,石壁上有一个巨大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裂缝中渗出,和青铜人像吸收的黑气同源,但更庞大、更古老。
“封印……”
周云心中闪过这个词。
上一次陛下封印的地点亦是这里。
现在,白莲教不仅又找到了封印节点,还在利用它!
他悄悄缩回水中,对身后手下打手势:“退出去,立刻禀报……”
话音未落。
祭坛上,一个身穿黑袍、脸戴青铜面具的人忽然转身。
面具的眼孔处,两点红光闪烁。
直直看向周云藏身的水面。
“有老鼠混进来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杀了。”
哗啦——
十几个黑袍教徒跃入水中,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
周云毫不犹豫捏碎怀中玉符。
玉符破碎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动穿透湖水、山体、天空,直抵百里之外。
苏州府衙内,正在闭目调息的陈天猛然睁眼。
“太湖!”
他身影瞬间消失。
同一时刻,水下空洞。
周云和四名夜不收背靠背,面对包围上来的十几个黑袍教徒。
这些教徒在水中的速度快得诡异,四肢摆动的方式不像人类,更像……某种水生物。
“结阵!”
周云低喝。
五人手势变幻,真元在水下形成一个小型气罩,暂时隔开湖水。
这是夜不收训练的水战阵法,能短时间在水下自由行动。
短刃出鞘。
第一个黑袍教徒扑到面前时,周云一刀斩出。
刀锋划过对方脖颈,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黑袍撕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什么东西?!”
一名夜不收惊呼。
那教徒被斩退三步,脖颈处只有一道白痕。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尖牙。
不是人类。
或者说,曾经是人类,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祭坛上,戴面具的黑袍人缓缓道:“以封印泄露的魔气滋养肉身,褪去凡胎,得享永生。你们这些朝廷鹰犬,不懂这是何等恩赐。”
“恩赐?”
周云冷笑,“把人变成怪物,也叫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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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不。”
黑袍人张开双臂,“这是进化,是无生老母赐予信徒的……新身。”
他话音落下,所有黑袍教徒同时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的眼睛变成暗红色,指甲暴长,身上鳞片更加明显。
速度、力量暴涨一倍,疯狂扑向周云五人。
“守住!”
周云咬牙迎战。
刀光在水下闪烁。
但敌人太多,太强。
而且这种诡异的魔气加持下,这些怪物发出的攻击竟然能打破他们的真元护罩。
一名夜不收被三只手爪同时贯穿胸膛,血染红湖水。
另一人被咬断喉咙,尸体缓缓下沉。
周云目眦欲裂。
他拼着后背挨了一爪,一刀斩断面前教徒的头颅。
头颅滚落,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气涌出。
“没用的。”
黑袍人笑了,“魔气不散,他们就不会死。”
果然,那具无头尸体晃了晃,又站了起来。
断颈处黑气蠕动,隐隐要形成新的头颅。
杀不死。
周云心中发寒。
就在此时——
整个空洞剧烈震动。
顶部的荧光珠疯狂闪烁,石壁上的裂缝骤然扩大。
暗红色的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整个空间。
祭坛上,十二尊青铜人像同时睁眼。
不是比喻。
那镶嵌在眼眶里的红珠,真的像眼珠一样转动起来,齐齐看向周云。
然后,一个女声从裂缝深处传来。
空灵,冰冷,仿佛来自幽冥: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裂缝中,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指甲漆黑,手腕以下的部分还隐在红光里。
那只手轻轻一招,周云怀中的第二枚玉符,陈天留给他的保命符,竟然自动飞出,落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