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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陈实战略眼光超前,早有定计,但旁人却不知道,驻扎在鄂西北的第五战区,很是担忧陈实和67军目前的情况。
长江以北,第五战区司令部所在地,老河口的空气中弥漫着与郑州相似的紧张,却又多了一份旁观者的焦虑。
第21集团军司令廖磊,刚刚放下与信阳前线通话的耳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面前的作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大股红色箭头,正从南、东、北三个方向,狠狠挤压着以信阳、潢川、焦作为支点的蓝色区域。那是陈实的67军防区。
“怎么样?陈实那边还能撑多久?”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平稳,但眼神里也带着关切。他一身朴素的灰布军装,坐在藤椅上,仿佛山岳般沉稳,可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他对豫南战局的重视。
廖磊摇摇头,走到李宗仁面前的地图旁,手指重重地点在信阳位置:“信阳正面,冈村宁次至少投入了两个师团的主力,重炮、飞机、坦克,不要钱似的往上砸。袁贤瑸打得苦啊,我刚和他通过话,声音都是哑的,只说人在城在,但听他那边背景音,炮火就没停过。城墙多处破损,伤亡肯定小不了。”
他又指向潢川和焦作:“东边,魏和尚的暂4师被合肥六安合流的鬼子两万多人咬着,据说防线已经被压缩。北边,沈发藻在焦作也跟多田骏南下的部队交上火了。陈实这是三面受敌,每一面压力都极大。”
李宗仁听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沉吟不语。
廖磊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早就料到”的意味:“陈实这小子,打仗是有一套,敢打敢拼,从华北一路打到中原,硬是让他闯出了名堂。偷袭信阳那手,更是漂亮。可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啊。”
他看向李宗仁,说出自己的判断:
“他崛起太快,地盘扩张太猛,占了豫南这块要地,又守着焦作煤矿这聚宝盆,早就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冈村宁次显然是下了决心,要调集重兵把他这颗钉子彻底拔掉。陈实若是一开始就收缩兵力,固守一点,或许还有周旋余地。可他偏偏……唉,想必是连胜之下,有些托大了,想三线同时硬顶。这兵力分散,首尾难顾,正是兵家大忌啊。”
李宗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阅历沉淀后的沧桑:“敬之所言不差。陈实确有干才,其部战斗力亦非寻常杂牌可比。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锋芒太露,又身处四战之地,遭此重击,也是难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图上郑州的位置,“只是可惜了。若67军此番被击溃,豫南屏障顿失,我第五战区侧翼将完全暴露,鬼子便可沿平汉路长驱直入,威胁襄樊,整个华中战局都要为之震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给陈实发个电报吧。以我个人的名义。告诉他,若事不可为,可向西南我战区方向靠拢,我部当竭力接应。67军是抗日的力量,能保存一分是一分。”
这话,既是作为战区长官的责任,也隐含着一丝对这位年轻悍将可能陨落的遗憾。在李宗仁和廖磊看来,陈实和67军已陷入绝境,败局似乎难以挽回。他们此刻的谋划,更多是如何在败局中尽量保存这支抗日部队的种子,而非如何取胜。
显然,两人都对陈实和67军的情况持悲观态度。
同样的,小鬼子那边,也认为陈实和67军这次插翅难逃,必定会在皇军的进攻下跌一个大大的跟头。
华中日军司令部,气氛与老河口截然不同。
冈村宁次大将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背着手,仔细审视着信阳地区的敌我态势模型。参谋军官们屏息静气地站在周围,等待着他的指示。
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信阳城下、潢川以东、焦作以北,从三个方向对蓝色的67军防区形成了完美的压迫态势。尤其是信阳方向,红色箭头几乎已经抵近了蓝色城墙。
“司令官阁下,” 参谋长拿着最新的战报,语气恭敬中带着喜意,“信阳方面,我军炮火已完全覆盖敌城墙及主要支撑点,多处城墙坍塌,敌防御体系遭受严重破坏。步兵多次突入城内,虽遭顽抗被击退,但敌伤亡惨重,抵抗力度正在减弱。航空兵侦察显示,城内调动频繁,似有混乱迹象。”
他又指向潢川和焦作:“东线、北线亦按计划施加巨大压力,支那军67军各部队均被牢牢牵制,无法相互支援。其战略预备队动向不明,但根据截获的零星电文和侦察,郑州方向未见大规模兵力调动迹象,可能因三面告急,已不知所措,或预备队本身也已投入某处救急。”
冈村宁次脸上露出一丝矜持而满意的笑容,这笑容在他一贯严肃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的信阳上。
“陈实……终究是年轻人。” 冈村宁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战术上确有可称道之处,狡猾而富有攻击性。但在战略层面,他犯了致命的错误,贪婪!以及对帝国军力真正的可怕,缺乏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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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代表日军预备队的一枚小旗,轻轻放在沙盘上信阳的侧后方:“他以为,像在华北对付那些守备部队一样,靠偷袭、机动、小规模歼灭战,就能在中原立足。这样想,他就错了。当帝国认真起来,调动真正的野战兵团,以绝对的火力和兵力形成碾压之势时,他那些小聪明,毫无用处。”
参谋长连忙附和:“阁下明见。陈实部此时已成瓮中之鳖。信阳城内约两万敌军,已成疲惫之师、困守孤城。我军只需再发动一至两次决定性总攻,必能破城而入,全歼守军!届时,67军主力折损大半,士气崩溃,潢川、焦作之敌亦将不战自溃!”
冈村宁次微微颔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信阳城头插上旭日旗,看到了陈实部队尸横遍野、溃不成军的景象。这次战役,不仅是要夺回信阳这个战略要点,更是要彻底消灭67军这支给他带来不少麻烦的“刺头”,震慑所有敢于抵抗的中国军队。
“命令前线部队,”冈村宁次的声音变得冷硬,“继续加强压力,尤其是信阳正面。不必吝啬弹药,我要用钢铁和火焰,把信阳连同里面的两万支那军,从地图上抹去!加快进度,争取三日内,解决信阳战斗!”
“哈依!”指挥部里响起一片响亮的应和声。所有人都相信,胜利就在眼前。陈实和67军的覆灭,似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气氛更是近乎欢快。与冈村宁次那种带着战略家矜持的喜悦不同,多田骏中将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畅快。
“哟西!哟西!大大的好!” 多田骏看着手中来自南线的战况通报,尤其是关于焦作方向沈发藻部“陷入苦战”、“防线承受巨大压力”的描述,忍不住抚掌大笑。
他走到办公室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目光恶狠狠地盯在代表焦作,以及更南边的郑州位置上。那里,曾经是他的防区,是他战绩上的污点!
“陈实!你这个狡猾的支那狐狸!窃据邯郸、邢台,夺我焦作煤矿!害得我在军部面前抬不起头!” 多田骏咬牙切齿地低吼,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邯郸邢台之失,焦作煤矿被占,是他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虽然后来军部因战略调整并未过度追究,但这份耻辱感一直深埋在他的内心,让他受尽折磨。
如今,看到这个仇人陷入三面重围,岌岌可危,多田骏感觉郁结在胸中多时的恶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冈村君干得漂亮!” 多田骏回头对恭立一旁的参谋长笑道,“三面合围,泰山压顶!陈实这次插翅难飞!他的67军,很快就会成为历史了!”
参谋长也笑着附和:“司令官阁下所言极是。我军南下部队虽以策应为主,但也给沈发藻部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使其无法分兵南援。待南线信阳一破,陈实主力被歼,焦作之敌必定军心涣散。届时,我军或可趁势收复焦作矿区,一雪前耻!”
“没错!” 多田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焦作的煤,本就该是帝国的!传令前线部队,加强攻势!就算不能立刻拿下焦作,也要把沈发藻牢牢钉死在那里,消耗他的兵力,让他流尽最后一滴血!我要亲眼看着,陈实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的!”
多田骏似乎已经看到了陈实兵败身死,67军烟消云散,焦作矿区重新飘扬起日军旗帜的场景。那份快意,甚至让他暂时忽略了南下部队可能付出的代价。对他而言,只要能报复陈实,雪洗前耻,一些伤亡是完全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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