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是从颜色开始变质的。
先是西边天空那片橘红,像一块被水反复漂洗的旧绸缎,颜色一层层褪去,褪成一种浑浊的、脏兮兮的橙黄,边缘漫漶不清,洇进越来越沉的藏青云霭里。然后,那点残存的暖意也被抽走,天空变成一种均匀的、冰冷的铁灰色,像一口倒扣下来的、生了锈的巨锅。
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暖风,而是从巷子深处、从屋脊后面、从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气。它贴着地面游走,卷起白日积攒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碰到人的脚踝、小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梧桐叶子不再欢快地“沙啦”作响,而是发出一种干燥的、簌簌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小手在不安地互相拍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不是热,而是一种厚重的、黏稠的、吸饱了水分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需要更用力。远处天际有隐隐的、连绵不绝的闷雷滚动,声音低沉模糊,像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磨牙。
巷子里异常安静。
往常这个时间,正是各家准备晚饭、人声渐起的时候。锅铲碰撞声,油烟爆响声,大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各种声响交织成黄昏特有的、暖洋洋的嘈杂。但今天,这些声音都稀薄了,退缩了,仿佛被那股沉重的、湿漉漉的低气压给压回了门窗之内。只有零星几声门响,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连孙奶奶家那只总爱在傍晚时分趴在门口打盹的老黄猫,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不祥的宁静,笼罩了整个巷子。
庄念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午睡也没睡踏实,梦里总是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暴雨,湿漉漉的报纸包,吴阿姨苍白的脸,还有那个硬邦邦的、硌牙的词——“过户”。
下午她试着像往常一样去巷子里“探险”,但总觉得没意思。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再长,也引不起她研究的兴趣;林家厨房飘出的香味,闻起来也似乎少了点往日的勾魂摄魄。她转了一圈,又默默回到自家门口,就这么坐着,看天,看巷子,看偶尔匆匆走过的、面色凝重的大人。
她隐约感觉到,巷子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紧绷的东西,正在慢慢勒紧。像一根橡皮筋,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随时可能“啪”一声断裂。
而这根橡皮筋的一头,似乎就系在自己家里。
因为爸爸今天回来得更早,脸色也更难看。
庄超英是下午四点多就推着自行车进门的。他脸色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灰败的、疲惫到极点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向下的纹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包挂在门后,而是随手扔在堂屋中间的方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重,还要冰冷。那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挫败。
庄念躲在门框后面,偷偷看着爸爸的背影,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感觉爸爸头顶那片惯常的阴天,此刻已经浓黑如墨,云层厚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仿佛随时会将他整个人压垮。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妈妈黄玲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被压抑着的、同频的焦虑。她默默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但动作明显更轻,更慢,像是在极力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他的声音。
连姐姐庄筱婷,今天放学回来也异常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堂屋门口踌躇了片刻,看了一眼爸爸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溜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家,像一只被抽走了大部分空气的玻璃瓶,内部是接近真空的、紧绷的沉默,外部是越来越沉重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晚饭时间到了。
饭菜上桌:一盘清炒豆芽,一碗中午剩下的萝卜汤热了热,还有一小碟酱菜。简单得近乎寒酸。没有荤腥,连鸡蛋都没有。饭桌上方那盏25瓦灯泡的光,似乎也因为饭菜的简陋和气氛的凝重,而显得更加昏黄、无力。
一家人默默坐下。
没有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咀嚼声被压抑到最低,像某种见不得光的、羞耻的秘密活动。
庄念小口扒着饭,豆芽炒得有点生,带着一股生涩的豆腥气。萝卜汤寡淡无味,只有盐和一点点可怜的油花。酱菜很咸,齁得她直想喝水。但她不敢说,也不敢多吃,只是机械地、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她感觉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刑罚。
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弦,已经细到极致,颤巍巍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嘶鸣。
终于,还是黄玲先打破了沉默。她给庄念夹了一筷子豆芽,又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几乎没动筷子的庄超英,声音干涩地开口,像是不得不履行某项令人痛苦的义务:
“今天……王主任正式把分房打分表发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寂静。
庄超英夹菜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没抬头,没吭声,只是停下了所有动作,仿佛在等待判决。
黄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颤抖:“我们家的分数……排在第五。”
她报出一个数字。一个具体的、冰冷的、带着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庄念听不懂那个数字代表什么,但她看到,在那个数字从妈妈嘴里吐出的瞬间,爸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毫米。
不是剧烈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内里的崩塌。像承重墙内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致命的裂缝。
“第五……”庄超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一共几套?”
黄玲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公示的是四套。”
“四套……”庄超英重复了一遍,然后,极其突兀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呵”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冰凉,“第五……真好。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头依旧低着,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西头那边呢?”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自虐的探究。
黄玲的嘴唇抿紧了。她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说了:“吴珊珊……排在第二。”
“砰!”
一声闷响。
庄超英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不是狂暴的拍击,而是那种压抑到极点后、从身体深处迸发出的、沉闷的撞击。碗盘跳了一下,汤汁溅出来少许。
庄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看见爸爸头顶那片浓黑的云,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云层深处,终于迸发出第一道刺眼的、青白色的电光!
“第二……”庄超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愤怒、荒谬和巨大挫败感的颤抖,“她一个人!一个工龄、职称、贡献哪样都不如我们的人!凭什么第二?!啊?凭什么?!”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黄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炽热的,而是冰冷的、绝望的。
“就因为她会跑!会送!会把材料做得‘周全’?!”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们呢?我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把心都掏给学生!结果呢?结果连个安身立命的窝都保不住!排在第五!看着别人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爬到我们头上!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公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连日来积压的焦虑、疲惫、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对现实深深的无力感,轰然倾泻而出。话语不再是清晰的逻辑,而是情绪的碎片,锋利的,带着倒刺,在空中胡乱飞溅。
黄玲的脸色也变了。最初的担忧和忍耐,在丈夫越来越激烈的指责和那种近乎崩溃的愤怒面前,也被点燃了。她“啪”地放下筷子,眼圈瞬间红了。
“你现在冲我吼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焦虑终于找到了出口,“是我让她排第二的吗?是我把我们家分数弄低的吗?庄超英,你醒醒吧!这世界不是按你课本上那些道理运行的!人家就是有本事,就是能钻空子!你不服气,你去吵啊!去闹啊!在家里冲老婆孩子撒气,你算什么本事?!”
“我没本事!我就是个没用的穷教书匠!”庄超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我清高!我要脸!我不屑于搞那些蝇营狗苟!行了吧?你满意了吧?!可这就是结果!这就是现实!我们一家四口,马上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了!你让我怎么清醒?!啊?!”
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击碎什么。头顶那片雷暴云彻底爆发了,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屋顶,降临在这个小小的、不堪重负的饭桌上空。
“房子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黄玲也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愤怒的、绝望的奔流,“没有房子,筱婷和小念怎么办?让她们跟着我们睡大街吗?庄超英,你除了你的清高你的面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为孩子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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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没想?!我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庄超英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跳,“可我想有用吗?!我能变出房子来吗?!我能去跟吴珊珊那样不要脸面地抢吗?!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就活该!活该被欺负!活该看着老婆孩子跟着我受罪!”
争吵彻底失控了。
不再是围绕具体事情的争论,而是演变成情绪的总爆发,是对彼此最脆弱、最不堪一击之处的疯狂撕扯。那些平日里被小心掩饰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伴侣的不理解甚至怨恨,全都在这一刻,借着“房子”这个由头,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
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准,专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扎。
庄超英指责黄玲虚荣、只看重物质、不理解他的原则和痛苦。
黄玲哭诉庄超英清高迂腐、不懂变通、让全家陷入窘境、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张摆着简陋饭菜的桌子,像两个伤痕累累、却仍在疯狂厮杀的困兽。眼泪、怒吼、颤抖、扭曲的面容……构成了一幅可怕而绝望的画面。
庄筱婷早已停下了所有动作,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桌布的一角,指节捏得发白。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子,被父母激烈的情绪飓风撕扯着,随时可能破碎。她头顶那团灰雾浓得化不开,冰冷的雨滴在里面无声地、密集地坠落。
庄念……
庄念已经吓傻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她看着爸爸妈妈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尖厉的、充满恨意(她感觉那像恨意)的话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
这不是她熟悉的爸爸妈妈。
不是会摸她头的爸爸,不是会给她讲故事的妈妈。
这是两个被可怕情绪控制的、陌生的、狰狞的怪物。
他们的头顶,是毁灭一切的雷暴和冰雨。他们的声音,是撕裂耳膜的霹雳和狂风。他们的眼神,是冰冷的、带着刺的、互相伤害的刀刃。
饭桌上那点昏黄的光,此刻仿佛成了地狱入口的微光,映照着这场亲人之间的残酷战争。
庄念想哭,但眼泪被恐惧冻结在眼眶里。她想喊,但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滑下椅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凉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但她顾不上了。
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毫无分量的落叶,摇摇晃晃地,穿过桌子与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充满危险气息的通道。爸爸妈妈激烈的争吵声在她耳边轰鸣,但她仿佛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
妈妈。
她走到黄玲身边。
妈妈正激动地对着爸爸哭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泪水纵横,平日里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充满了愤怒、委屈和深不见底的伤心。那些“小星星”——那些碎碎的、暖暖的、会在妈妈笑的时候闪烁的光——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绝望的、被泪水淹没的荒原。
庄念伸出小手。
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妈妈睡裤的裤腿。
棉布材质,柔软,但此刻被妈妈的体温和激动的情绪蒸得有些潮热。她拽了拽。
力道很轻,在激烈的争吵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黄玲感觉到了。
那细微的、带着怯意的触碰,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被愤怒和悲伤包裹的、厚厚的情绪外壳。她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指控,所有的激动,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像个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运作瞬间停滞。脸上激动的表情凝固在那里,然后像退潮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茫然的、甚至有些空洞的本色。
她低下头。
看到了女儿。
庄念仰着小脸,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睫毛被泪水沾湿,黏成一绺一绺的。因为恐惧和紧张,小脸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但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乌黑,清澈,像两汪被暴风雨洗刷过的、最深最静的湖水。
湖水里,清晰地映出黄玲自己此刻扭曲、狼狈、泪痕满面的倒影。
然后,庄念开口了。
用那种带着浓重睡意(她其实没睡,但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刚被惊醒)、鼻音,却又因为极度专注而异常清晰的童音,轻轻地问:
“妈妈,你眼睛里的小星星怎么不见了?”
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软糯。
但在那一片骤然降临的、因为黄玲的停顿而显得格外突兀和死寂的空白里,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却蕴含着奇异魔力的水晶,被轻轻投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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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划破了令人窒息的争吵余音,划破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泪水,径直抵达了每个人——无论是仍在愤怒顶点的庄超英,还是崩溃边缘的黄玲,抑或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庄筱婷——内心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深处。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但坚决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窗外那酝酿已久的闷雷,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句话,还在空气中轻轻震颤,余音袅袅。
“……小星星……怎么不见了……”
黄玲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冰封融化后,奔涌而出的、滚烫的酸楚和……心痛。
为自己,为丈夫,为孩子,为这个被“房子”压得喘不过气、面目全非的家。
庄念仰着脸,看着妈妈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那眼泪里复杂得她无法读懂的情绪。她的小手还抓着妈妈的裤腿,更用力了些。她困惑地、探寻地,望着妈妈泪水迷蒙的眼睛,然后,小声地、补充了那后半句:
“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这句话,像第二颗水晶。
更轻,更纯粹,却更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最核心的、也是最脆弱的靶心。
它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是一个孩子基于最直观观察(爸爸在发怒,妈妈在哭)而得出的、天真的因果联想。
但正是这种天真的、不掺杂任何成人世界复杂逻辑的联想,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瞬间照出了这场争吵最荒谬、也最悲哀的本质——两个彼此相爱(至少曾经相爱)的人,如何被外部的压力扭曲,如何用言语互相伤害,如何让最亲近的人,眼中失去光彩。
“轰隆——!”
窗外的闷雷,终于在这一刻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哗——!”
巨大的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像天河决堤。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屋顶、路面、梧桐树,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这自然的、狂暴的巨响,反而像一块厚重无比的幕布,将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凝固的、被童言净化过的寂静,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喧嚣。
庄超英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和激动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一片茫然的、灰白的沙滩。他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妻子,看着妻子脸上奔流的泪水,和女儿眼中纯粹的困惑。
他头顶那片电闪雷鸣、狂怒翻涌的雷暴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闪电熄灭了,雷声沉寂了,狂风止息了。浓黑的云层开始松动,消散,不是一下子晴空万里,而是一种激烈的能量被突然抽走后,留下的、空虚的、缓缓沉降的灰色平静。
他举着的手臂,无力地、极其缓慢地垂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破碎的气音。然后,他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重重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长响。
他双手撑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反复地抓挠着。然后,他用手掌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但谁都能看见,那颤抖里蕴含着的,是怎样一种排山倒海的、混合着无尽疲惫、巨大挫败、深刻懊悔,以及被女儿那句天真问话刺痛后的、难以言喻的剧痛。
黄玲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她猛地蹲下身——不是优雅地蹲,而是像突然失去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几乎跌跪在地上。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庄念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脸深深地埋进女儿细嫩的、带着奶香和汗味的颈窝。
依旧没有声音。
但庄念感觉到,颈窝那片皮肤,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浸透。那不是之前争吵时带着怒气的眼泪,而是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更无声的洪流。妈妈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悲伤、释放、以及一种近乎崩溃后的虚脱。
庄念被抱得很紧,紧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学着妈妈平时哄她睡觉的样子,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妈妈弓起的、剧烈起伏的背。
“妈妈……不哭……”她小声地、含糊地安慰着,尽管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星星……会回来的……”
这句话,让黄玲的颤抖更加剧烈。她把脸埋得更深,喉咙里终于溢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近乎呜咽的抽泣。
窗外,暴雨如注,世界一片轰鸣。
窗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愤怒冻结,悲伤融化,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紧绷,不再充满火药味,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带着湿润泪意的宁静。
庄筱婷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她脸上也满是泪痕,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灰的绝望。她看着相拥的妈妈和妹妹,看着低头捂脸、肩膀颤抖的爸爸,看着这一屋子被一场童言意外中止的战争废墟。她的眼神复杂,有残留的恐惧,有深切的悲伤,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释然?
许久,许久。
黄玲的哭泣渐渐止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庄念,但依旧蹲着,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蹭乱了,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看着庄念,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妈妈……”庄念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妈妈湿漉漉的、冰凉的眼角,“星星……”
黄玲一把抓住她的小手,紧紧贴在自己依旧滚烫的脸上。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庄念的小手攥得那么紧,那么紧,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庄超英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抬起头,眼睛也是通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那种骇人的怒火和绝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茫然的空寂。他看向黄玲,看向她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玲。”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黄玲没有看他。她松开庄念的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摇晃着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没有理会庄超英,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冲刷着什么的声音,压抑的、低低的擤鼻声。
庄念站在原地,看看厨房的方向,又看看垂头坐在桌边、仿佛老了十岁的爸爸。窗外的暴雨声震耳欲聋,但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怦”声,还有姐姐那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她转头看向庄筱婷。
姐姐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但肩膀不再瑟缩得那么厉害。她的面前,那碗饭早已凉透。庄念看见,有两颗大大的、晶莹的水珠,从姐姐低垂的脸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米饭里。
一颗。两颗。在雪白的米粒上,洇开两小圈深色的湿痕。
姐姐也在哭。只是依旧没有声音。
庄念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爬上去坐好。她看着桌上已经彻底冷掉、再无人动筷的饭菜:清炒豆芽失去了油光,蔫蔫地趴在盘子里;萝卜汤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酱菜黑黢黢的,看着就齁咸。
她觉得很饿,但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冰冷的石头。
黄玲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拧干的湿毛巾。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擦洗过,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她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把毛巾轻轻放在依旧低着头的庄筱婷手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轻柔:
“擦擦脸。”
庄筱婷没有接,但肩膀耸动了一下。
黄玲的手在她肩膀上极轻地按了按,然后看向庄超英。她的目光在他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未消的伤痛,有疲惫,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吃饭吧。”她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里发堵,“菜都凉了。”
庄超英像是没听见,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
黄玲也没再催他。她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冰冷的豆芽,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然后,她又给庄念碗里夹了一点:“小念,吃一点。”
庄念拿起勺子,小口地吃着。豆芽冰凉,带着生涩的味道,很难吃。但她还是努力地咽下去。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却不再互相伤害的沉默中进行。只有窗外震天的雨声,是唯一的伴奏。每个人都吃得很少,很慢,味同嚼蜡。庄超英最终还是没有动筷,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晚饭终于在这种煎熬中结束了。黄玲默默地收拾碗筷,动作缓慢而沉重。庄筱婷起身想帮忙,被黄玲轻轻拦住了:“去看书吧,或者早点休息。今天……早点睡。”
庄筱婷看了妈妈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垂头不语的爸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庄超英坐在原地没动,目光空茫地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看着雨水在台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直到黄玲把碗筷都收进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他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后,拿下那个黑色人造革包,从里面掏出备课的教案和书。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笼罩了他半个身子。他翻开书,拿起笔,却久久没有写下第一个字。只是盯着书页,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庄念从椅子上滑下来。她走到爸爸书桌边,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爸爸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而苍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更明显了。他的眼睛看着书,但庄念觉得,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整个人,都陷在那片沉重的、缓缓沉降的灰色云霭里,那云霭不再狂暴,却更加压抑,更加无边无际。
她站了一会儿,爸爸没有发现她。
她转身,轻轻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好像有很轻很轻的、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好像只是雨声的错觉。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正在洗碗。背对着门口,腰微微弯着,手臂机械地运动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碗碟。妈妈的背影,在昏暗的厨房灯光和窗外暴雨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疲惫,像一根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折后、几乎要断裂的芦苇。
庄念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开。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那种大战过后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疲惫和尚未消散的悲伤余韵,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孤单。她走回堂屋,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站定。暴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包裹着她,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被隔绝的安全感。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很高,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片模糊的、泛黄的白色。那些雨水渗进来的旧水渍,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形状像奇怪的地图,像流泪的眼睛。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看到太多激烈“天气”、被太多可怕情绪冲刷过、又无意间介入其中之后的、深沉的疲惫。
她走回刚才自己坐的椅子,但没有爬上去。而是蹲下来,缩在椅子腿和墙壁形成的那个小小的三角角落里。这里很暗,被椅背挡住,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洞穴。
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哗哗的、永不停歇的暴雨声,还有厨房隐约的水声,爸爸书桌那边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自己轻轻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停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是妈妈。
黄玲已经洗完了碗,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也仔细擦洗过,虽然眼睛还肿得厉害,但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她蹲下来,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心疼,愧疚,后怕,疲惫,还有一丝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小念,怎么蹲在这儿?”黄玲伸出手,声音沙哑而温柔,“地上凉。”
庄念没动,只是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星星。”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努力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疲惫的弧度:“嗯……星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明天,天晴了,就会出来吧。”
“真的吗?”
“真的。”黄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肯定,“快去洗洗睡觉,好不好?很晚了。”
庄念这才松开抱着的膝盖,把手递给妈妈。黄玲握住她的小手,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手心温暖而潮湿,是刚干完活的手,还带着一点凉意。
黄玲牵着庄念,去厨房简单地洗漱。温水擦过脸和手脚,换上干净的小背心和短裤。然后牵着她,走进里屋。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了许多的声音,像委屈过后低低的啜泣。
黄玲安顿庄念在小床上躺好,拉上薄薄的蚊帐,又仔细地掖了掖毛巾被的边角。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和疲惫的小脸。
“小念。”她轻声叫。
“嗯?”
“今天……吓坏了吧?”黄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深深的自责。
庄念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小声说:“爸爸头上的云,很黑,很可怕。妈妈哭了。”她顿了顿,又问,“爸爸……是不是很难过?”
黄玲沉默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指尖有些颤抖。
“爸爸……也很累。”她像是在对女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大人的世界……有时候很难。有很多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
“像拼图一样难吗?”庄念问。
黄玲的指尖停留在庄念的额头上,很轻。“比拼图……难多了。”她轻声说,“但是……”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但是什么呢?但是谢谢你?但是对不起?但是因为有你,再难好像也能撑下去一点?
她说不出口。只是俯下身,在庄念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湿凉意的吻。
“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天……妈妈给你煮面条,加太阳蛋。”
这是庄念生日时才会有的待遇。庄念眨了眨眼,点点头:“嗯。”
黄玲起身,走到门口,关了灯,带上门。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和淅淅沥沥的、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的雨声。
庄念闭上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走出了房间,走到堂屋。脚步声停了。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妈妈很轻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语气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温和:“……不早了,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有收拾书本纸张的窸窣声,台灯被拧灭的“咔哒”轻响,然后是走向里屋的脚步声——不是回这个房间,是走向姐姐房间那边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姐姐房间门口停了。
又是沉默。
庄念屏住呼吸,仔细听。
她听见,姐姐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然后,是爸爸压得极低的、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筱婷,早点睡。”
隔了几秒,传来姐姐同样很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嗯。”
门被轻轻带上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这边。房门被推开,爸爸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走到大床边,沉默地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躺下,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赎罪的雕像。
黑暗里,庄念睁大眼睛,看着爸爸模糊的轮廓。那片沉重沉降的灰色云霭,在黑暗中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他,只是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也进来了。她没有说话,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
床板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长久的、几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三个人各自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庄念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身体,把毛巾被拉到鼻子下面。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浸得有些发软,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来自妈妈眼泪的咸涩。
她想起晚饭前,爸爸僵硬的背影。
想起妈妈抱着她时,那滚烫汹涌的眼泪。
想起姐姐砸进米饭里的、无声的水珠。
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话:“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她现在隐隐觉得,星星的消失,也许不只是因为爸爸的“雷声”。妈妈的“雨”,还有那个叫“房子”的、巨大而坚硬的“拼图游戏”,可能都有关。大人们被那个游戏困住了,很累,很疼,所以才会互相伤害,才会让星星躲起来。
但至少,星星可能还会回来。
妈妈说的,天晴了,就会出来。
带着这个微小却坚定的希望,在渐渐平息的雨声里,庄念的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
或者,两个人都有。
然后,是妈妈翻身的细微声响,和爸爸终于缓缓躺下时,床板发出的、悠长而沉重的“吱呀——”
夜,深了。
雨,渐渐停了。
只有屋檐的积水,还在耐心地、一滴,一滴,敲打着窗下的青石板。
像时间缓慢的心跳。
像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撕裂的风暴后,终于迎来的、带着疼痛和湿意的、疲惫而珍贵的宁静。
而有些东西,在泪水中被看见,在童言中被触碰,在废墟中,或许正在悄悄开始重新孕育。
比如,那迷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