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零星的几滴,硕大而沉重,“啪嗒”、“啪嗒”地砸在瓦片上,声音清脆、孤寂,像迟归人犹豫的敲门声。接着,停顿。长长的、令人窒息的停顿。黑暗中的巷子屏住呼吸,梧桐树静止不动,连惯常的夜虫啁啾也噤了声。整个世界都在等待。
然后,那声音来了。
不是“哗啦”一声倾泻而下,而是从极远处,贴着地面,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树叶的腥甜,像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奔腾,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轰”的一声,撞在巷子上空,炸开成亿万吨破碎的水,倾盆而下。
真正的暴雨。
雨声瞬间吞噬了一切。不再是“滴答”,是“哗——”。连绵不绝的、厚重的、蛮横的白色声浪,从天空直贯地面,没有缝隙,没有间歇。它砸在瓦片上,不再是清脆,而是沉闷的、持续的“嘭嘭”声,仿佛整个屋顶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白蒙蒙水花,水流立刻汇成小溪,沿着石板缝隙和路面低洼处,争先恐后地向巷子两端奔涌;砸在梧桐宽大的叶子上,发出“噗噗”的、近乎肉体的撞击声,叶子剧烈地颤抖、俯首,又顽强地弹起,周而复始。
整条巷子,瞬间沉入一片震耳欲聋的、动荡不安的白噪音的海洋。视觉被剥夺了,远近都模糊在滂沱的雨幕和蒸腾的水汽里;嗅觉被冲刷了,只剩下雨水本身清冽的、略带铁锈的腥气,和泥土深处被翻搅上来的浓重土味;触觉变得迟钝,连空气都饱含水分,沉甸甸、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庄念被惊醒了。
不是突然的惊吓,而是被那巨大的、无孔不入的声响,从睡眠深处缓缓托浮上来。她睁开眼睛,黑暗里,只能看见窗户玻璃上,雨水像无数条疯狂的、透明的蚯蚓,扭曲着、争先恐后地向下爬行,留下瞬息万变的水痕。闪电不时撕开裂漆黑的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屋内简陋的轮廓——衣柜模糊的影子,妈妈床上隆起的形状,门缝下堂屋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来自爸爸书房的光——然后更深的黑暗伴随着滚雷沉沉压下。
“轰隆——咔嚓!”
雷声很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庄念缩了缩脖子,把毛巾被拉高,盖住半张脸。被子里有她自己的体温和淡淡的肥皂味,是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庇护所。
但她睡不着了。
巨大的雨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注意力。它太响了,太满了,把脑子里其他所有思绪都挤走了。她只能听着,被动地接受这自然伟力的狂暴洗礼。心里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这场暴雨,把日常那个熟悉、琐碎、充满各种“天气”和“谜语”的小巷,彻底冲刷、淹没了,暂时替换成了一个纯粹由声响和水构成的世界。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雷声渐远,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忽然觉得口渴。晚上吃的菜有点咸。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板传来粗糙的触感和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堂屋里一片漆黑。爸爸书房的门关着,没有灯光从门缝下透出——爸爸大概也睡了吧,或者关了灯在黑暗中静坐?妈妈房里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中央的饭桌旁,拿起自己的小搪瓷杯,走到墙角的脸盆架边。暖水瓶静静地立在架旁。她试了试,很重。小心翼翼地将瓶身倾斜,瓶口对准杯沿。热水流出的声音在震耳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只有一股白蒙蒙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暖水瓶特有的、混合着软木塞和铁皮的味道。
她倒了小半杯,又兑了点旁边凉水壶里的冷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正好。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干燥,也驱散了些许雨夜带来的寒意。
喝完了水,她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走到大门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外面是雨的王国。
门缝里挤进来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透过狭窄的缝隙,可以看到门外台阶上溅起密集的水花,形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巷子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动荡的、喧嚣的黑暗,被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显露出暴雨鞭挞下万物模糊扭曲的轮廓,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下午玩的时候,她把一个最喜欢的、红色的塑料小发卡掉在巷子西头墙根附近了。当时没找到,想着明天天亮了再找。这么大的雨……会不会被冲走?或者冲到水沟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点挥之不去。那个小红发卡是妈妈去年给她买的,形状是个小草莓,她很喜欢。
犹豫了一下,她轻轻拉开了门闩。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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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条缝。更加狂暴的雨声和汹涌的潮湿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吹得她头发飞扬,睡裙紧贴在身上。雨点斜打进来,溅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也溅湿了她的脚面。
她缩了缩脖子,但没关门。探头出去看了看。
雨实在太大了,像一道厚重的、不断流动的水帘,垂直悬挂在屋檐与对面墙壁之间。视线超不过两三米。但借着远处不知哪家还亮着的、在雨幕中晕染成昏黄一团的灯光,勉强能辨认出巷子的轮廓。
小红发卡……可能真的找不到了。
她有些失望,正准备关门回去,目光无意中扫过巷子西头。
那里,靠近公用水池和吴珊珊家之间的位置,有一段凸出的屋檐。那是早年搭建的一个简陋雨棚,原本可能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杂物清了,留下一个狭窄的、勉强可以容两三人避雨的空间。此刻,在那片被屋檐和雨棚双重遮挡、相对干爽的阴影里……
好像有人。
庄念眯起眼睛,努力透过厚重的雨幕看去。
是的,有两个人影。
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因为空间的逼仄。一个身影高一些,瘦削,穿着深色的雨衣,雨帽戴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向下低着的头颅轮廓。另一个身影……庄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吴珊珊阿姨。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和雨幕,庄念也能认出那个身影。她没穿雨衣,只穿了一件日常的浅灰色衬衫(大概是急着出来没来得及穿?),但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塑料质地的简易雨披,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衬衫的颜色。雨披的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和脸颊。她侧对着庄念的方向,微微仰着头,正在对那个穿雨衣的人说着什么。
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罕见的急切。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挺直、克制的姿态,而是微微前倾,一只手似乎还拽着雨衣人的袖子(或者是雨衣的一角?),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语速应该很快,因为她的头在轻微地、快速地摆动。
穿雨衣的人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很短促地回一两句。他的脸完全隐藏在雨帽的阴影和雨幕之后,只有一次,当他稍微侧身,似乎想避开斜打进来的雨水时,一道远处的闪电恰好亮起——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的侧脸。
只是一刹那。
但庄念看见了。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长,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漠的平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闪电光中显得异常锐利、清醒,带着一种审视的、衡量般的目光,看着正在急切诉说的吴珊珊。
然后,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庄念的视网膜上。那个人……她不认识。绝对不是巷子里的住户。他的脸,他的眼神,他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冷硬的气质,都透着一股“外来者”的气息。
他在和吴珊珊阿姨说什么?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暴雨夜,躲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说话?吴阿姨看起来为什么那么着急?
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和寒意。庄念把门又拉开了一些,整个小身子探出去一半,竖起耳朵,努力想捕捉一点声音。
但雨声太大了。
“哗——哗——哗——”
那是压倒一切的、单调而狂暴的背景音。像千万面鼓同时在耳边擂响,像瀑布持续不断地冲击着耳膜。任何其他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甚至不远处雨水冲击瓦片和水洼的差异声响——都被彻底淹没、吞噬在这片声音的汪洋里。
她只能看到吴珊珊的嘴唇在快速开合,看到那个雨衣人偶尔点头或摇头的细微动作,看到吴珊珊因为激动(或者是焦急?)而微微挥舞的手臂。
他们似乎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不想被人听见的谈话。
忽然,吴珊珊停下了诉说。她从自己罩着的透明雨披下面,摸索着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四四方方的小包裹。报纸是常见的《新民晚报》,已经被雨气和她的手汗洇湿,边缘有些发软、卷曲。她双手捧着那个小包裹,递向雨衣人,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意味。
雨衣人低头看了看那个报纸包,没有立刻接。他抬起头(雨帽下的阴影里,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吴珊珊的脸),然后,极其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甚至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在背后的砖墙上,以避开那个递过来的包裹,也拉开了和吴珊珊的距离。
这个拒绝的动作,清晰而有力。
吴珊珊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即使隔着雨幕,庄念也能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失落。捧着报纸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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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衣人却不再给她机会。他抬起手,不是去接包裹,而是指了指巷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手腕的位置(虽然被雨衣袖子遮着,但显然是在示意时间)。然后,他不再看吴珊珊,侧身从那个狭窄的避雨空间里挤了出来,毫不犹豫地踏入瓢泼大雨之中。
深色的雨衣瞬间被雨水彻底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没有回头,迈着一种稳健的、不受暴雨影响的步伐,很快消失在巷口方向浓密的雨幕和水汽里。
只剩下吴珊珊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手里还捧着那个没有被接受的、被雨水打湿的旧报纸包。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雨披的透明塑料在远处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模糊的光。雨水从屋檐和雨棚边缘成串滴落,有些打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湿漉漉的报纸包。背影透出一种浓重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疲惫和沮丧。那种平日精心维持的平整、克制、带着微笑面具的姿态,在此刻被暴雨和拒绝彻底击碎,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堪重负的虚弱。
庄念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她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开的、冰冷的失败感。那个报纸包里是什么?吴阿姨为什么要把它给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不要?
就在这时,吴珊珊似乎终于从僵直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般,收回了捧着报纸包的手臂。她没有扔掉它,而是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了自己的雨披下面,贴近身体放着,仿佛那是什么不能被雨淋坏的重要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雨衣人消失的巷口方向,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家紧闭的门窗。
她的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空洞,没有了平日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光亮。暴雨依旧在她身边咆哮,水花在她脚下飞溅,但她好像都感觉不到了。
她就那样,在暴雨中,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才像突然想起要避雨似的,挪动脚步,有些踉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朝自己家门口走去。脚步不再轻快无声,而是沉重、拖沓,每一步都溅起很高的水花。透明的雨披在她身后被风吹得胡乱飘起,像个破碎的、无力的翅膀。
她走到自家门口,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随即被暴雨声吞没。
巷子西头那个狭窄的屋檐下,空了。只剩下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刚才两人站立过的那一小片干燥地面,很快,连脚印和水渍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从未有过一场秘密的、被拒绝的交谈。
庄念还趴在门缝后,心跳得很快。
刚才看到的一切,像一幕无声的、压抑的戏剧,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吴阿姨急切的样子,那个陌生男人冷漠的摇头和拒绝,吴阿姨僵硬的背影,湿漉漉的报纸包,还有她最后失魂落魄走回家的样子……
这一切,和她粉笔画被擦掉那天,吴阿姨温和有理的笑容和话语,形成了尖锐的、令人不安的对比。
哪个才是真的吴阿姨?
那个总是微笑、说话轻声细语、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吴阿姨?
还是这个在暴雨夜与人秘密见面、神色急切、被拒绝后显得那么疲惫虚弱的吴阿姨?
还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庄念努力回想。虽然听不见,但她记得吴阿姨嘴唇开合的样子,记得那个雨衣人最后指巷口、指手腕的动作。她也记得,在吴阿姨急切诉说的时候,好像有一个词的口型,被她捕捉到了。
那个词……
她皱着眉,努力模仿当时吴阿姨的嘴型。
嘴唇先拢圆,然后向后拉,形成一个扁平的形状……
“过……户?”
她小声地、不确定地念了出来。
“过户”。
这个词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有一次爸爸妈妈吵架,好像提到过。和房子有关?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这个词的发音,从她嘴里念出来,感觉怪怪的。不像“房子”、“拼图”那些词,要么温暖,要么具体。“过户”这个词,发音有点硬,舌头和牙齿要配合,念出来的时候,感觉嘴里像含了一块硬糖。
对,就是硬糖。不是水果糖那种软软的、甜甜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色透明的水果硬糖,含在嘴里很久都化不完,偶尔不小心咬到,“嘎嘣”一声,硌得牙生疼。
“过户”。
像一块硬糖,硌牙。
这个联想让她觉得不舒服。她甩甩头,想把这个词和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甩不掉。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只剩下这单一而狂暴的声响。
庄念终于感到冷了。赤脚站在地上太久,寒气从脚底心往上钻,小腿都有些发麻。湿气从门缝不断涌进来,她的睡裙下摆和袖口已经被飘进的雨丝打湿,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雨世界,堂屋里的黑暗和寂静显得格外厚重。但那种寂静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窥见秘密的悸动和不安。
她摸着黑,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爬上小床,钻进还有些余温的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耳朵里还是轰隆的雨声,但此刻隔着门窗,变得沉闷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那些画面:闪电下男人冷硬的脸,吴阿姨递出报纸包时小心翼翼的手,被拒绝后僵硬的背影,湿漉漉的报纸包……
还有那个词,“过户”,像一块小小的、坚硬的冰,硌在她的意识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味道,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困惑、不安和一丝莫名恐惧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吴阿姨有秘密。
一个需要在暴雨夜、躲在屋檐下、和陌生男人交谈的秘密。
一个可能和“过户”有关的秘密。
一个被拒绝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窗外这场暴雨一样,沉重,晦暗,充满了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力量。
而她才刚刚,无意间掀开了它厚重帷幕的一角。
带着这种复杂而疲惫的心情,在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雨声中,庄念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稳的、夹杂着雨声和模糊人影的睡梦之中。
窗外,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巷子,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掩埋所有秘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真正抹去。
就像雨水浸透的泥土,总会留下深色的、一时难以消退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