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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人的谜语(1 / 1)

晚饭的灯光,是一种特殊的黄色。

不是正午太阳那种锐利的、能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的白金色,也不是清晨那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灰金色。晚饭的灯光,是从悬在饭桌上空那只25瓦白炽灯泡里,吃力地挤出来的、浑浊的、带着温度的黄。它无法照亮整个堂屋,只能勉强在饭桌上方圈出一团光晕,像舞台上唯一被打亮的区域。光晕之外,是沉沉的、模糊的暗影,墙角、柜子、门后,都融在一种柔软的、暖昧的昏黑里。

这团光晕,把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圈成了一个临时的小世界。

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今晚吃的是韭菜炒鸡蛋、红烧冬瓜,还有一小碟昨天剩下的、回锅热过的盐水毛豆。米饭的蒸汽和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在灯光下袅袅上升,给那团黄色的光晕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颤动的纱。

庄念捧着自己的小瓷碗,碗沿有一个磕掉的小口,摸上去光滑。她用勺子挖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韭菜炒得有点老,鸡蛋很香;冬瓜烧得软烂,酱油的颜色很深。她吃得很专心,但耳朵竖着。

因为爸爸妈妈在说话。

不是闲聊。是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说话。

爸爸庄超英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更晚一些。进门时,脸色比头顶那片惯常的灰白阴天还要沉,几乎是一种铁青色。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洗手,而是把那个黑色人造革包重重地扔在门后的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站在堂屋中央,双手叉腰,看着窗外的暮色,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其疲惫,像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妈妈黄玲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菜放在桌上,摆好碗筷。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在用这种小心翼翼,来安抚某种看不见的、紧绷的东西。

然后吃饭。

起初是沉默。只有筷子碰碗、咀嚼、汤匙舀汤的声音。那沉默不是宁静,而是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沉重,蓄势。

终于,黄玲打破了沉默。她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到庄念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到一直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的庄筱婷碗里,然后像是随口提起,声音平静,但字与字之间,有种刻意的、斟酌过的间隔:

“今天下午,王主任又来了。”

庄超英夹菜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嗯。”

“还是说房子的事。”黄玲继续说,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又不会传到窗外,“她说,方案基本定了,这几天就会公示。”

庄超英没吭声,只是把夹起的冬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坚硬的、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次分房,是按几个指标综合打分。”黄玲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说明书,“工龄、职称、现有居住面积、家庭人口、还有……特殊贡献。”

她说出这些词的时候,每个词都像是从齿缝里小心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官方的、冷冰冰的质感。

庄念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这些词她大部分听不懂。“工龄”是什么?“职称”是什么?“特殊贡献”听起来很厉害,但爸爸不是老师吗?老师每天上课,算不算“特殊贡献”?

爸爸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没看妈妈,而是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说这些有什么用?该是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政策摆在那里,白纸黑字,难道还能变?”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黄玲的语气也硬了一点,“王主任暗示,有些人的材料……可能做得比较‘周全’。咱们家,图南户口不在,筱婷和小念都还小,人口这一项上,本来就不占优。要是再有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庄超英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有人怎么了?谁还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能没个规矩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桌面上。庄念看见,爸爸头顶那片铁青色的云,开始有细小的电光在窜动。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雷暴,而是一种阴郁的、持续的低压放电。

“规矩?”黄玲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规矩是给人看的。底下怎么操作,谁知道?西头那位,这段时间往居委会跑了多少趟?你真以为她是去拉家常?”

话题终于明确地指向了吴珊珊。

空气瞬间绷紧了。

庄筱婷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碗沿。她扒饭的动作停住,筷子悬在半空。

庄念也感觉到了那种紧张。西头那位,就是吴阿姨。那个有两个影子、擦掉她粉笔画的吴阿姨。原来,爸爸妈妈晚上说的“房子”,和吴阿姨有关?

庄超英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推开碗,像是再也吃不下了,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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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跑就跑!那是她的自由!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整天琢磨这些,你不累吗?有这心思,多管管孩子的学习,比什么都强!”

又来了。庄念心里一紧。又扯到姐姐的学习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姐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果然,黄玲的脸色也变了。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清脆刺耳。

“庄超英!你现在跟我扯孩子学习?房子的事不是事吗?筱婷越来越大,小念也要长大,这屋子就这么大,你让她们以后怎么办?睡阁楼?打地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合着焦虑和委屈的颤抖。

“我说了,按政策办!”庄超英也提高了声音,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无力的、下压的手势,“该我们的,跑不掉!不该我们的,争也没用!我们是什么家庭?书香门第!整天为了几平方米算计来算计去,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书香门第?”黄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眼圈瞬间红了,“书香门第就不用吃饭睡觉了?书香门第的孩子就不用长大了?庄超英,你别自欺欺人了!这巷子里,谁家不在算计?林家不想换个大点的厨房?孙妈不想给她孙子留间房?就你清高!就你要脸面!脸面能当房子住吗?”

争吵骤然升级。

那些庄念听不懂的词汇——“工龄”、“积分”、“置换”、“面积”——像失控的飞镖,在饭桌上空来回穿梭,伴随着越来越高的声调,越来越急促的语速,还有爸爸妈妈脸上那种因为激动、疲惫和深深无力感而扭曲的表情。

爸爸头顶的云层剧烈翻涌,青白色的电光越来越密集,隐隐有闷雷滚动的声音——不是真的雷声,是庄念感觉到的、那种情绪即将爆裂的压迫感。

妈妈那边,不再是绵绵细雨,而是骤起的、带着冰碴的冷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姐姐笼罩在一片更加浓重、冰冷的灰雾里,那雾气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庄念害怕了。

这种害怕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的争吵是突然的、猛烈的,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这一次,像是梅雨季那种连绵的、阴冷的、看不到尽头的潮湿和沉闷。它更持久,更深入,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

她听不懂那些具体的词汇,但她听懂了那些语气里的焦虑、愤怒、委屈,还有深深的疲惫。她听懂了“房子”这个词,被反复提起,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原来,“房子”不只是她画在墙上的、那个有爸爸妈妈姐姐和微笑窗户的简单图形。

“房子”是一个谜语。

一个由很多她听不懂的词组成的、复杂而沉重的谜语。大人们在谈论它的时候,会叹气,会皱眉,会提高声音,会眼睛发红。

这个谜语,让爸爸头顶打雷,让妈妈眼里下雨,让姐姐缩进雾里。

它破坏了晚饭的灯光,打破了桌上那团小小的、温暖的光晕。

庄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灯光下,米粒一颗颗,晶莹剔透。她用勺子无意识地拨弄着,把米粒拨成一小堆。

争吵还在继续。话语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往彼此最脆弱、最不堪重负的地方扎。

爸爸说:“你就是虚荣!看别人家可能多分一点,心里就不平衡!”

妈妈说:“我虚荣?我要是虚荣,当年就不会嫁给你这个除了书什么都没有的穷教师!”

姐姐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但没人注意。

庄念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想听这些。她不想看爸爸妈妈这样。她不想“房子”这个谜语,把她的家变成这样。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

灯光下,爸爸妈妈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都有水光,但谁都不肯退让。他们像两只困兽,被“房子”这个巨大的、无形的笼子关着,彼此撕咬,却找不到出口。

庄念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从他们嘴里不断蹦出来的、她听不懂的词。那些词在空中飞舞,碰撞,像一堆杂乱无章的、坚硬的积木。

积木……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几天,林栋哲哥哥来家里找姐姐问作业,姐姐在教他数学。林栋哲哥哥抱怨题目太难,像一堆乱码。姐姐当时说:“你先把题目里的条件拆开,就像拆积木,一块一块看,找它们之间的联系。”

拆积木。

庄念看着爸爸妈妈,看着他们那些纷乱的、带着情绪的话语。她试着像姐姐说的那样,把那些话“拆开”。

房子……拼图……游戏……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成形。

大人们说的话,那些她听不懂的词,那些焦虑和争吵,好像都是为了把一些“东西”拼到一起,拼成一个叫“房子”的图形。

就像她玩拼图。一开始也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她要看形状,找颜色,试着把它们拼起来。拼的时候,有时候会着急,会拼错,会把不该在一起的碎片硬凑,然后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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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现在,好像就是在玩一个很难的拼图游戏。那些“工龄”、“积分”、“面积”,就是一片片的拼图碎片。他们很想把它们拼好,拼出那个叫“房子”的图案。但因为太难了,或者碎片不够,或者有人拿走了几块,所以他们着急,争吵,生气。

这个想法让她稍微理解了一点眼前的混乱。

但也让她更加困惑。

如果只是一个游戏,为什么要这么不开心呢?拼不好,就慢慢拼啊。就像她拼图,拼不好就放下,明天再拼。为什么要吵架呢?为什么拼图游戏,会让妈妈掉眼泪,让爸爸头顶打雷?

她不懂。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看到这些。

她放下勺子,小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看着爸爸妈妈,他们还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原始档案”、“证明材料”,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两列即将对撞的火车。

就在那碰撞似乎不可避免的瞬间——

庄念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颤,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的鼻音。

她仰着小脸,看着争吵中的父母,眼睛因为困惑而睁得圆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用一种认真的、求解般的语气,轻轻地问:

“你们……”

声音让争吵骤然停顿了一拍。庄超英和黄玲同时转过头,看向她,脸上的怒气和激动还没完全褪去,混合着被打断的愕然。

庄念迎着他们的目光,继续问完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是在玩一个叫‘房子’的拼图游戏吗?”

话音落下。

饭桌上,陷入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巷子里的声响,似乎都消失了。

那团浑浊的黄色灯光,好像也在这一刻凝固了。灰尘停在光柱里,不再飞舞。

庄超英和黄玲脸上的表情,同时定格。愤怒、激动、委屈、疲惫……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潮水遇到堤坝,猛地撞上,然后停滞在那里,找不到流淌的方向。

他们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小小的、干净的、写满困惑和一点点害怕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能映出灯光的眼睛。

拼图……游戏?

这个词,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用一种天真的、试图理解的语气,把他们刚才所有剑拔弩张、沉重无比的争吵,瞬间解构了。

是的,解构。就像用最柔软的指尖,轻轻一戳,就把一个充满高压气球的、紧绷的、危险的场面,戳破了一个小口。气体“嘶”地泄出,紧张感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开始消散。

黄玲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的复杂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庄超英也僵在那里。他撑着膝盖的手,微微松开了。额角的青筋不再跳动。头顶那片翻涌着电光的铁青色云,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后面一片茫然的、空白的天空。

拼图游戏?

他脑海里闪过刚才自己那些义正辞严的、充满愤怒和无力感的语句。那些关于政策、规矩、清高、算计的激烈言辞。此刻,在女儿这句稚嫩的、全然不懂世事的询问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大人。

是啊,在孩子眼里,这一切,可不就是一场复杂难懂的“游戏”吗?一场让参与的大人面目狰狞、疲惫不堪的游戏。

一种深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悲哀,替代了刚才的愤怒,涌了上来。不是对妻子的,不是对房子的,甚至不是对吴珊珊的。是对这种“游戏”本身的,是对自己不得不被卷入、不得不为之烦恼、甚至为之伤害家人的生活的,一种无力而苍凉的悲哀。

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焦虑,只有单纯的困惑:为什么玩个游戏,要这么不开心?

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黄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涩,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念,你……你说什么?”

庄念看着妈妈,又看看爸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还用小手指了指他们:“你们刚才,一直在说‘房子’,说‘工龄’,说‘积分’……就像在拼一个很难的拼图。可是,为什么听起来……不开心?”

她用了“听起来”这个词。因为她确实“听”出了那些话语里的不开心。

黄玲的眼圈,倏地红了。不是愤怒的红,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更酸楚的红。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庄超英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灯光下,米粒失去了热气,显得僵硬、冰冷。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庄念以为爸爸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是啊。”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女儿,“一个……很难的拼图。”

他承认了。

用一种疲惫的、近乎投降的语气,承认了这场“游戏”的存在,和它的难度。

这个承认,像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塌了一点。不是身体的垮塌,是精神上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防御着的姿态,松动了。肩膀微微下沉,背不再挺得那么直,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清高和严肃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而疲惫。

黄玲转回头,看着丈夫。看着他脸上那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态和茫然。她心里的那根一直绷着的、对抗着的弦,也忽然松了。尖锐的怒气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同样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心疼?

是的,心疼。即使刚才还在激烈争吵,但此刻看到丈夫这个样子,那种属于夫妻的、根深蒂固的、共同承受生活重压的联结感,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剑拔弩张,不再是冰雨冷风。

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的、但至少不再互相攻击的安静。

庄念看着爸爸妈妈。她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但她感觉到,那种让她害怕的、快要爆炸的紧张感,消失了。爸爸头顶的云虽然还是灰的,但电光不见了。妈妈眼里的雨也停了,虽然天空还是阴的。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起一勺自己碗里的米饭,伸长胳膊,努力地、颤巍巍地,把那一小勺米饭,放进了爸爸面前那个冷掉的、他几乎没动过的饭碗里。

米粒落在冷饭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庄超英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小撮温热的、晶莹的米饭。

庄念看着他,小声说:“爸爸,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拼图。”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轻轻的羽毛,落在了已经倾斜的天平上。

庄超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儿,眼眶在瞬间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更汹涌、更难以承受的东西在冲击着他的眼眶。他迅速低下头,拿起筷子,几乎是慌乱地夹起女儿刚才放进去的那勺米饭,连同下面冰凉的饭一起,塞进嘴里。

他咀嚼着。冷饭和温热的饭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他嚼得很用力,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极其珍贵、又极其苦涩的东西。

黄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这一次,她没有抬手去擦。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凉了。

庄筱婷一直低着头,这时也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圈也是红的,看着爸爸,又看看妹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也开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自己碗里早已凉了的饭。

一顿晚饭,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默的咀嚼中,继续进行。

没有人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已经和之前的沉默完全不同。不再是压抑的、对抗的、充满未爆裂火药的沉默。而是一种战后的沉默。疲惫,伤痛,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喘过气来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理解的萌芽。

庄念小口吃着自己碗里温热的饭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这样好多了。至少,大家在一起吃饭,虽然不说话,但不再可怕。

饭后,黄玲默默地收拾碗筷。庄筱婷想帮忙,黄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去看书吧,或者早点休息。”

庄筱婷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

庄超英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书房。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空茫地看着门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堂屋里只剩下他和庄念。

庄念爬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庄超英忽然极其缓慢地、像是梦呓般,开口了:

“小念。”

“嗯?”

“拼图……”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孩子能懂的表达,“有时候,有些碎片,可能被别人拿走了。或者,一开始就少了。所以……很难拼。”

庄念似懂非懂,但她努力思考着,然后问:“那……可以问别人借碎片吗?或者,用别的碎片代替?”

庄超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些可以。”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不行。”

这个答案很模糊。但庄念觉得,爸爸至少愿意跟她说这些了。这很好。

“那……慢慢拼。”她认真地说,“不要急。我的拼图,有时候要拼好几天呢。”

庄超英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但眼睛里,那片灰白的阴天,好像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好。”他说,声音沙哑,“慢慢拼。”

黄玲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她看了丈夫一眼,眼神复杂,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她走到庄念身边:“小念,该洗漱睡觉了。”

“哦。”庄念滑下椅子,跟着妈妈去厨房。

洗漱完,换上干净的小背心短裤,躺在那张小钢丝床上。黄玲帮她掖好毛巾被,关了灯,带上门。

屋里一片黑暗。

庄念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走出了房间,走到堂屋。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来:

“……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拼图……明天再想。”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有关门声,有走向书房的脚步声,但很快,那脚步声停住了,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姐姐房间的方向。

庄念竖起耳朵。

姐姐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然后,是爸爸压得极低的、极其温和的、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筱婷,早点睡。别熬太夜。”

隔了几秒,传来姐姐同样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回应:“嗯。”

门被轻轻带上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了书房。台灯被拧亮的轻微“咔哒”声传来。

但这一次,那灯光似乎不那么沉重,不那么拒人千里了。

庄念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拼图游戏。

大人的谜语。

她好像……稍微懂了一点点。

虽然还是不明白那些具体的词,但至少她知道了,那是一个会让大人们很累、很不开心,但又不得不去玩的“游戏”。

而她今天,好像……无意中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很累,心里沉甸甸的,但又有一种小小的、模糊的成就感。

带着这种复杂的感觉,她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枕巾,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爸爸和妈妈坐在一起,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拼图。他们不再争吵,只是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那些碎片,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拿起一块,试着拼上去。

窗外,月光很好。

而她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

手里,也拿着一块小小的、属于她的拼图碎片。

形状很奇怪,颜色很温暖。

她还不知道它该放在哪里。

但没关系。

慢慢来。

夜,深了。

巷子沉入睡梦。

只有书房那盏灯,还亮着。

灯光透过门缝,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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