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了。
刚过五点,太阳就已经斜到巷子西头那排屋脊后面,只在东侧墙壁上,留下一长条窄窄的、颜色浓郁得近乎悲壮的金红。那光不再是温暖的热度,而是带着初秋的、清冽的锋利,像一把慢慢抽出的、镀了金的刀,把巷子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爬过青石板路,爬上对面的墙壁,在斑驳的砖面上印出摇曳的、破碎的图案。叶子开始有了倦意,边缘微微卷起,绿也不再是盛夏那种饱胀得要滴出来的油绿,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点灰调的墨绿。
风起来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闷热的、裹着尘土气的风,而是凉的、干的、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桂花初酿般甜涩气息的风。它穿过巷子,摇动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比蝉鸣更空旷的声响,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细尘,打着小小的旋,又消散。
庄念蹲在巷子西头最靠墙根的地方。
这里背阴,已经全然笼罩在屋脊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摸上去凉浸浸、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类似河底淤泥的气息。墙根处堆积着经年的尘土、碎瓦、枯叶,还有不知哪个孩子丢弃的、锈蚀了的铁皮青蛙。
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
白色的,圆柱形,用得只剩拇指长短,一端已经被汗水和反复的抓握磨得光滑圆润,沾着墙灰和掌纹里的污垢。这是昨天在巷口捡的,可能是哪个学生放学路上掉的。对她来说,这是宝贵的财产,是创造世界的工具。
她面前,是那面斑驳的、记录着巷子历史的旧墙。
墙上内容很丰富。最醒目的是那些身高标记——一道道用砖块或小刀划出的横线,旁边用粉笔或钢笔写着名字和日期。最高处是“庄图南,1986年夏,1米72”,笔迹飞扬。往下是“林栋哲,1988年春,1米65”,字写得张牙舞爪。再往下是“庄筱婷,1988年春,1米55”,字迹工整清秀。最下面,接近墙根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念,五岁”,是姐姐上个月帮她量的。
除了身高标记,还有各种涂鸦。用红砖块画的大阳,线条粗犷;用粉笔画的小人,头大身子小;不知谁刻的“早”字,已经模糊;还有一串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大概是哪个孩子学写字时的练习。
庄念的目光在这些痕迹上缓缓移动。这些线条和字,像是墙的皱纹,是时间在这里停驻、留下的疤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存在的瞬间,一个成长的证据。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姐姐名字旁边那道划痕。水泥墙面粗糙,刮着指腹。她能想象出姐姐当时站在这里,背挺得笔直,爸爸或妈妈用尺子抵着她的头顶,在墙上小心地划下一道。姐姐会是什么表情?紧张?期待?还是像平时一样,抿着嘴,看不出喜怒?
还有哥哥那条最高的线。哥哥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他在外地读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那条线那么高,哥哥现在是不是更高了?他在那个叫“大学”的地方,还记不记得这条巷子,这面墙,这道他曾经的身高线?
庄念的心里,涌起一种模糊的、她尚不能命名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感伤,还夹杂着对“长大”这个遥远概念的隐约畏惧。
她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她今天要画的,是一座房子。
不是随便的房子。是她心里想象的、最完美的家。
她捏紧粉笔头,在墙上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浅灰色的墙面空白处,开始画。
先画一个大大的三角形屋顶。粉笔接触墙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白色的、断续的线条。她的手还不稳,线条歪歪扭扭,屋顶画得一边高一边低,像被风吹歪了帽子。但她不介意,用力把三角形的两个斜边拉长,让屋顶看起来宽阔、厚实,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然后在屋顶下面,画一个方方的身体。方形比三角形更难,四个角总是画不直。她画了擦,擦了画,在墙面上留下片片模糊的白痕。最终,一个勉强算方形的轮廓出现了,虽然一边鼓出来,一边凹进去,像个吃撑了的肚子。
接着是窗户。她画了两个田字格窗户,一边一个。田字格画得倒是挺规整,横平竖直,像两双睁得大大的、好奇的眼睛。左边窗户里,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一张脸。那是妈妈的脸。她在圆圈里点了两个小点当眼睛,画了一个向上弯的弧线当嘴巴——妈妈在笑。
右边窗户,她犹豫了一下,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里面也点了眼睛,但嘴巴是一条平平的直线。那是姐姐。姐姐不常笑,至少在她面前不常。
然后是门。画在房子正中间。一个长方形的门,上面画了一个圆形的门把手。门是开着的,微微向外敞开一条缝,像是在邀请,又像是随时准备关闭。
最重要的部分来了。
她在敞开的那道门缝旁边,画了三个小人。
第一个小人最高,用简单的线条画出手脚,头上画了几根竖线代表头发(爸爸头发有点硬,总是竖着)。这是爸爸。
第二个小人矮一些,画了两条辫子(姐姐扎马尾,但她觉得辫子更好画)。这是姐姐。
第三个小人最矮,圆圆的头,短短的手脚,头上画了两个小揪揪。这是她自己。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敞开的大门口。爸爸在左边,她在中间,姐姐在右边。妈妈在左边的窗户里微笑着看着他们。
画完了。
庄念退后两步,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正从巷子东头斜射过来,恰好穿过狭窄的巷道,像舞台追光灯一样,精准地打在这片墙面上。她画的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那三个简笔画小人,还有窗户里妈妈的笑脸,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光边。
光在粗糙的墙面上跳跃,让白色的粉笔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眼。那些歪斜的线条,不规则的形状,在此刻的光线下,竟有一种稚拙而真诚的美。
庄念看着,心里升起一股小小的、饱满的骄傲。
这是她的房子。画在墙上的方子。不会争吵,不会皱眉,不会有人头顶有雷暴云或绵绵雨。爸爸、姐姐和自己永远手拉手站在门口,妈妈永远在窗后微笑。阳光永远像现在这样,温暖地照着。
一个完美的、静止的、安全的乌托邦。
她看了很久,直到小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她换了个姿势,改成跪坐在地上,双手托着腮,继续看着自己的画。粉笔灰沾在手上、脸上、膝盖上,她也毫不在意。
巷子里很安静。黄昏时分,大多数人家都在准备晚饭,炊烟从各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飘散着混杂的饭菜香。远处隐约有锅铲碰撞声,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有自行车驶过巷口石板路的“咯噔”声。
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庄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甚至开始给画里的人物配音。
她用小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爸爸下班回来了。”
“妈妈说:‘吃饭啦。’”
“姐姐说:‘今天的作业做完了。’”
“我说:‘我想再玩一会儿。’”
“然后我们一起进屋,门关上了,灯亮了……”
她编造着简单而温暖的对话,想象着画里那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平静幸福的故事。粉笔画的线条在她眼里仿佛活了过来,小人会走动,窗户里的妈妈会眨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清晰,带着惯常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画得真不错。”
庄念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吴珊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的布口袋,袋口露出一点蔬菜的绿色。她穿着那件常见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准备充分的微笑。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模糊的金边,脸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吴阿姨。”庄念小声叫了一句,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似乎想挡住自己的画。
但墙那么大,画那么显眼,怎么可能挡住。
吴珊珊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墙面的粉笔画上。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歪斜的屋顶,鼓胀的房身,田字格窗户,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欣赏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这是你画的?”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赏。
“嗯。”庄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剩下的那点粉笔头。
“画得真好。”吴珊珊蹲下身,和庄念平视。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那股混合着廉价香皂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飘过来。“尤其是这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真亲热。这是你爸爸、姐姐和你,对吧?妈妈在窗户里?”
庄念又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被夸奖而升起的小小得意,被一种莫名的紧张压了下去。吴珊珊阿姨离得太近了,她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皱纹,能看见她浅褐色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真好。”吴珊珊重复了一遍,伸出手,似乎想摸摸画上的小人,但手指在即将触到墙面时停住了,转而指向窗户里妈妈的那个圆圈笑脸,“妈妈画得尤其好,一看就是在笑。”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指尖在距离墙面几厘米的地方虚虚划过。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懊恼:“哎呀,瞧我这记性。刚买了块新抹布,想着趁天没黑把窗台擦一擦,结果忘在居委会了。小念,你帮阿姨一个忙好不好?”
庄念看着她:“什么忙?”
吴珊珊站起身,从自己的布口袋里,真的掏出一块抹布。淡黄色的,新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把抹布展开,是普通大小的棉质抹布,还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僵硬感。
“阿姨想把那边窗台擦一下,”她指了指自家方向,“但抹布太干了,擦不动灰。你去帮阿姨把抹布在水池那边浸湿,拧半干,好不好?阿姨年纪大了,腰不好,蹲下起来头晕。”
她的理由很合理,语气也很恳切,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的疲惫。
庄念犹豫了一下。妈妈说过,要帮助邻居。而且只是浸湿抹布这样的小事。
她接过那块淡黄色的新抹布。布料粗糙,扎手。
“水池那边,你知道的,水龙头一拧就行。”吴珊珊微笑着补充,“拧好了拿回来给阿姨,好吗?”
庄念点点头,转身朝巷子中段的公用水池走去。
抹布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想着自己那幅画,想着吴阿姨刚才的夸奖。吴阿姨好像真的觉得她画得好。这让她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
走到水池边。水池空荡荡的,没人。傍晚时分,洗洗刷刷的高峰期还没到。她拧开水龙头。
“哗——”
清水流出来,在水泥槽底溅起水花。她把抹布凑到水柱下,看着清水迅速浸透干燥的棉布。淡黄色变成深黄色,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下来。她关掉水龙头,学着妈妈的样子,双手抓住抹布两端,反向用力拧。
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落在水槽里。她拧得小手发红,终于把抹布拧到半干。
拿着湿漉漉、沉甸甸的抹布,她转身往回走。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巷子里的阴影更浓了。她快步走着,想赶紧把抹布交给吴阿姨,然后回去继续看自己的画。
走到拐角,她愣住了。
吴珊珊并没有在她家窗台边等着。
而是站在那面画着画的墙前。
背对着庄念,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另一块抹布?不,就是刚才庄念拿去浸湿的那块淡黄色抹布?可她手里明明还拿着那块湿抹布啊。
庄念眨眨眼,仔细看。
吴珊珊手里确实拿着一块抹布,深蓝色的,旧的,看起来湿漉漉的。她正用那块抹布,在墙面上用力地擦拭。
擦的正是庄念画的那幅画!
“唰——唰——”
抹布摩擦粗糙墙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吴珊珊的动作很快,很用力,手臂来回运动,肩膀耸动。她先从屋顶开始擦,那块歪斜的三角形,在湿抹布的擦拭下,白色的粉笔线条迅速模糊、溶解、消失,变成一片湿漉漉的、深灰色的水渍。
然后是房身。方方的轮廓,田字格窗户,窗户里妈妈的笑脸……抹布所过之处,所有白色的线条都被无情地抹去,只留下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墙面,和一道道杂乱的水痕。
最后是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爸爸,她自己,姐姐。抹布用力地擦过,小人的线条断裂、模糊、最终彻底消失,融入那片不断扩大湿迹中。
整个过程很快,也许不到一分钟。
但在庄念眼里,却像是慢镜头。她看着自己精心画出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完美世界,在那一块深蓝色抹布的移动下,分崩离析,化为乌有。就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被潮水轻易地冲垮、带走。
她呆呆地站在拐角,手里还捧着那块浸湿的、沉甸甸的淡黄色新抹布。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的水渗过布料,浸湿了她的掌心。
为什么?
吴阿姨不是说,她画得好吗?不是说妈妈画得尤其好吗?
为什么现在要把它擦掉?
而且,吴阿姨不是让她去浸湿新抹布擦窗台吗?为什么手里已经有了一块湿抹布?那块深蓝色的旧抹布是哪里来的?
一连串的疑问,像冰冷的石子,砸进她懵懂的脑子里。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吴珊珊擦完了最后一个小人,停下了动作。她直起身,后退一步,审视着墙面。
原本画着画的那片墙面,现在只剩下一大片不规则的、湿漉漉的深色水渍。水渍边缘,粉笔的白色痕迹还没有完全擦净,形成一圈模糊的、脏兮兮的白边。整片区域,像一块丑陋的、刚刚结痂的伤疤。
而在水渍的下方,靠近墙根的地方——庄念之前没有注意到——原来还残留着几个非常模糊的、用白色粉笔写的数字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简略的标记:“3-2”、“面积:125”、“李(划掉)”。这些标记也被抹布擦过,变得更加模糊,几乎无法辨认。
吴珊珊的目光,似乎在那几个模糊的标记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庄念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她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她看见站在拐角的庄念,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快步走过来。
“哎呀,小念回来啦?真快。”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抹布浸湿了?给我吧,谢谢你啊。”
她伸出手,要接过庄念手里的淡黄色湿抹布。
庄念没动。她仰着脸,看着吴珊珊。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从吴珊珊身后射来,让她整个人逆着光,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光亮里,有笑容,有关切,还有一种庄念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吴阿姨,”庄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你……你把我的画擦掉了。”
吴珊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耐心的、准备解释的姿态:“是啊,阿姨正要跟你说呢。你看,这墙是公家的墙,不能随便乱画。粉笔画上去,多难看啊,像长了白癣。阿姨帮你擦干净,这样墙面就整洁了,对吧?”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责。
“可是……”庄念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吴阿姨说得好像有道理,妈妈也说过不能乱涂乱画。可是……那是她的画啊。是她心里完美的家。
“而且啊,”吴珊珊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粉笔灰对身体不好,吸进肺里会生病。阿姨这是为你好。你要画画,可以在家里用纸画,画在纸上,可以保存很久,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多好。”
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为你着想。
庄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的、淡褐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困惑的脸。
她忽然觉得,吴阿姨的眼睛,像两面小小的、擦得非常干净的玻璃。你能看见玻璃表面映出的东西,却永远看不见玻璃后面是什么。
“可是……”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那是我的房子。”
吴珊珊伸出手,这次不是接抹布,而是轻轻摸了摸庄念的头。手心还是凉的,带着水汽的潮湿。
“房子啊,”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房子画在墙上,风一吹,雨一淋,就没了。真正的房子,要盖在结实的地方,要有门牌号,要写进本子里,那才牢靠。”
她的话,像谶语,像预言,庄念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只是看着吴珊珊站起身,接过她手里那块沉甸甸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淡黄色湿抹布,连同她自己手里那块深蓝色的旧抹布一起,随意地团了团,塞回布口袋。
“好了,阿姨要回去做饭了。”吴珊珊笑着,语气轻松,“小念也快回家吧,天要黑了,你妈妈该找你了。”
说完,她转身,拎着布口袋,步伐轻快地朝自家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无声,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巷子里只剩下庄念一个人。
还有那面墙。
她慢慢走回墙边,蹲下来,看着那片湿漉漉的、丑陋的水渍。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墙面还是湿的,冰凉。粉笔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水浸透后颜色变深的砖面,和指尖沾到的一点泥灰。
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却充满温暖想象的房子,真的不见了。
被一块深蓝色的湿抹布,和几句温和有理的话,轻易地抹去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从屋脊消失,巷子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风更凉了,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房子哭过了。”
是的,房子哭过了。被擦掉的时候,一定很疼,流了很多眼泪。所以墙上留下这么大一片湿痕。
“所以不见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粉笔灰和墙灰混在一起,拍不干净。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水渍,转身,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
手里的那半截粉笔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紧握的手心里,被汗水浸湿,碎成了几段,黏糊糊地沾在掌纹里。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几段破碎的、被汗水和墙灰染脏的白色粉笔。
然后,她松开手。
粉笔的碎屑和碎块,掉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很快就被昏暗的光线吞没,看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湿漉漉的墙,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地伫立着。水渍会慢慢干,痕迹会慢慢淡去。也许明天太阳出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像某些更重要的东西,某些写在墙上、刻在生活里的标记,也在被人用温和的、有理有据的方式,悄悄擦拭,慢慢抹去。
而五岁的庄念,只是隐隐感觉到一种失去。
一种干净的、礼貌的、无可指责的暴力。
它不像爸爸的雷暴云那样有声势,不像妈妈的眼泪那样有温度。
它只是一块湿抹布,一次擦拭,几句道理。
然后,她的世界,就缺了一角。
暮色四合。
巷子沉入夜晚。
远处,谁家亮起了灯,黄黄的一小团,像迷路在黑暗里的、胆怯的星星。
庄念推开家门。
温暖的、混杂着饭菜香和墨香的家的气息,包裹了她。
但她心里,还揣着那片湿漉漉的、冰凉的墙。
和那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房子哭过了,所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