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小巷,是被水洗过的。
昨夜的暴雨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凹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刚亮起来的天光,像一块块被打碎的镜子。梧桐叶绿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叶尖偶尔滴下一两颗水珠,“嗒”地一声,砸在水洼里,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空气清凉极了,带着泥土、青苔和雨水特有的、干干净净的腥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含着一块薄荷糖。
庄念起得很早。
她是被巷子里的声音叫醒的——不是喧闹,而是一种渐渐苏醒的、琐碎而安宁的合奏。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哪家开门“吱呀”的轻响,更近处,“唰—唰—”的扫地声,那是孙奶奶在扫自家门口被风雨打落的叶子和碎枝。
她从小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天是蟹壳青的颜色,东边有一抹很淡的、羞怯的橘红。巷子里还看不太清人,只有模糊的身影在薄薄的晨雾里移动。
厨房里有动静。是妈妈在做早饭。粥香混着一点咸菜的味道,暖暖地飘过来。
庄念吸了吸鼻子,觉得肚子咕咕叫了。但她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转身,轻轻拉开房门。
堂屋里还暗着。爸爸书桌上的台灯关着,那些厚厚的书在晨光里显出沉默的轮廓。姐姐房间的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溜出房间,没有穿鞋,脚底板感受着水泥地那种粗糙而真实的凉意。走到大门口,轻轻拉开门帘。
“吱——”
门开了。更清凉、更鲜活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混杂了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
她跨过门槛,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
巷子正在醒来。
林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林叔叔大概在准备早饭或者中午的食材,有“笃笃笃”切菜的声音传出来,清脆而有节奏。林栋哲哥哥的破篮球还靠在门后,湿漉漉的。
中院的孙奶奶扫完了地,正把扫帚靠在墙边,捶着自己的腰。看见庄念,她眯起眼睛笑了:“小念起这么早啊?”
“孙奶奶早。”庄念小声说,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巷子西头。
她今天早上,有一个特别想去看的地方。
巷子最西头,靠近公用水池那边。
公用水池是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长长的一排水龙头,下面是水泥砌成的搓衣板和水槽。每天早上和傍晚,这里都会聚集洗衣服、洗菜、刷锅碗的人。女人们一边劳作一边聊天,交换着巷子里最新鲜的新闻、最琐碎的烦恼、最家常的智慧。
水声、说话声、搓衣声、碗碟碰撞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生活协奏曲。
庄念喜欢这里。这里的气味和声音都特别丰富。洗衣粉的清香,肥皂的碱味,蔬菜根茎的土腥气,鱼鳞的腥气……各种气味在水汽里蒸腾、混合。说话声也各式各样:高亢的,低沉的,爽朗大笑的,压低声音说秘密的。
她慢慢往水池那边走。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纱,轻轻笼着巷子。走在里面,衣服和头发很快就变得潮乎乎的。
快到水池时,她放慢了脚步。
今天早上水池边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身影在那里。
是吴珊珊阿姨。
她果然在这里。庄念心里想。吴阿姨总是起得很早,洗衣服也总是挑人少的时候。妈妈说过,吴阿姨爱干净,不喜欢和别人挤。
庄念在离水池还有几步远的一棵梧桐树后停住,把自己藏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悄悄观察。
吴珊珊背对着她,正在洗衣服。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却并不纤细的手臂。深蓝色的裤子裤脚也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蹲在水槽前,面前的大红塑料盆里泡着衣物。
她的动作很利落,甚至可以说优美。
拿起一件衬衫,摊在水泥搓衣板上,打上肥皂。黄色的肥皂在湿润的布料上擦过,带起一层细腻的、滑腻的白沫。然后她双手按住衣服,开始搓洗。动作不快,但很有力,每一次向前推、向后拉,都带着一种稳定的、近乎精确的节奏。
“唰—唰—唰—”
搓衣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胡乱用力的那种“哗啦”声,而是有控制的、均匀的摩擦声。
庄念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皮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但动作依然稳定。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没有像巷子里其他阿姨那样染指甲油或者留有污垢。
她在洗的是一件男式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有些发黄的痕迹,她打了两次肥皂,用力地搓着那些部位。
洗了一会儿,她把衬衫拎起来,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清水“哗哗”地冲过布料,带走肥皂沫。她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变得很急,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出细碎的光。
冲洗得很仔细,正面,反面,领子,袖口。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
然后她把衬衫拧干。不是胡乱扭成一团那种拧法,而是先对折,再卷起来,双手反向用力,水被挤出来,顺着她的小臂流下,滴进水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水花溅到自己身上。
拧干的衬衫被抖开,展平,仔细地搭在她带来的另一个干净的竹篮边沿上,准备等会儿一起晾。
接着她又从盆里拿出下一件——一条深色的裤子。
重复同样的流程:打肥皂,搓洗,冲洗,拧干,展平搭好。
整个过程中,她的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衣物。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边洗边哼歌或者自言自语。她只是安静地、专注地洗着,仿佛这不是一项繁琐的家务,而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完成的、重要的工作。
庄念看得很入神。
她喜欢看人干活。看林叔叔做饭,看妈妈缝衣服,看姐姐写字。每个人干活的样子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气息。
吴珊珊阿姨干活的样子,很……平整。
对,就是平整。像她家永远拉得一丝不苟的窗帘,像她盆里叠放整齐的待洗衣物,像她搓衣服时那稳定均匀的节奏。没有毛边,没有突兀,一切都恰到好处,严丝合缝。
但这种平整,让庄念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就像一块熨烫得太过的布料,所有的皱褶都被烫平了,连布料本身柔软的纹理好像都被烫没了。
正想着,吴珊珊洗完了最后一件——看起来是一条毛巾。她拧干毛巾,也搭在竹篮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把肥皂装进小铁盒,把搓衣板竖起来沥水,把大红塑料盆里的脏水倒进水池下的排水沟。
“哗——”脏水冲下去,带起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和污垢混合的气味。
吴珊珊直起身,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常人的疲惫感。她转身,准备去拿搭在篮边的衣服。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梧桐树后的庄念。
四目相对。
庄念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有点慌,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脚踩到了一片湿滑的梧桐叶,身子晃了一下。
吴珊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标准的、准备好的笑容。
“是小念啊。”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过于清晰了,“起这么早?来看阿姨洗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用手里那块刚洗好的毛巾擦了擦手——尽管她的手其实已经在水里洗得很干净了。然后她把毛巾搭回篮子上,朝庄念走过来。
步子依然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浅灰色的衬衫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泽。
庄念从树后走出来,站直了身子,小声说:“吴阿姨早。”
“早。”吴珊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流畅,膝盖弯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会弄皱裤子。“你妈妈呢?还没起?”
“妈妈在做饭。”庄念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吴珊珊的脸看。
离得近了,能看清更多细节。吴珊珊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用黑色的发网兜住,一根碎发都没有。额前的头发也梳得光光的,露出宽阔的额头。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健康红润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瓷器般的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被一种淡淡的、类似香粉的东西遮掩着。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淡淡的褐色。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笑容也在眼睛里——但庄念觉得,那笑容好像只停留在眼睛的表面,没有沉到眼底去。
就像……就像阳光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但底下还是冷的。
“真乖。”吴珊珊伸出手,似乎想像昨天那样摸摸庄念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庄念光着的脚丫上。
小小的脚丫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些泥水和碎叶,脚趾因为凉而微微蜷着。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吴珊珊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地上凉,又湿,小心着凉。”
“不冷。”庄念说,脚趾却诚实地又蜷了蜷。
吴珊珊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无奈:“孩子都说不冷。”她站起身,“快回去吧,等会儿你妈妈该找你了。”
庄念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越过吴珊珊,看向她身后那个竹篮,看向篮边搭着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
最上面,是那条刚洗好的毛巾。
淡蓝色的毛巾,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但洗得很白。毛巾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花的样子有点奇怪,不是常见的梅花或牡丹,而是一种庄念没见过的、线条简单的五瓣花。
更奇怪的是,花的旁边,绣着一个字母。
不是“w”,也不是“s”(珊珊)。而是一个……“l”。
庄念认得这个字母。姐姐教过她拼音,也教过几个简单的英文字母。“l”是“乐”的拼音开头,也是“林”的拼音开头。巷子里林叔叔一家姓林。
可是吴阿姨姓吴,为什么毛巾上绣着“l”?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几秒,又抬起眼,看向吴珊珊。
吴珊珊正弯腰提起竹篮。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很专注,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平衡篮子里湿衣服的重量上。
但就在她提起篮子的那一瞬间,庄念忽然看见——
不,不是真的看见。是一种感觉。
她感觉吴珊珊阿姨身上,好像有两个影子。
一个影子跟着她的身体动,在她脚边,被晨光拉得细细长长的,随着她提篮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真实的、光投射出的影子。
但还有另一个“影子”。不是黑色的,也不是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种……气息?一种感觉?它隐约地、固执地附着在吴珊珊的身上,尤其是她的后背。那个“影子”的方向,不是顺着阳光投向巷子西边,而是微微偏向另一个方向——居委会所在的那个方向。
而且,那个“影子”给人的感觉是绷紧的,是用力的。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吴珊珊的后背某个地方伸出去,一直伸向巷子那头,绷得直直的,在用力地扯着她。
庄念眨了眨眼。
眼前的吴珊珊还是那个吴珊珊,提着竹篮,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准备离开。只有一个真实的影子在她脚边。
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
可是庄念心里却留下了一种清晰的印象,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一样。她觉得,自己确实“看见”了。
“吴阿姨。”她突然开口。
“嗯?”吴珊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庄念仰着小脸,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看着吴珊珊,用那种孩子特有的、直接而困惑的语气,慢慢地说:
“你……有两个影子。”
话音落下。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巷子里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铃声,林家切菜的“笃笃”声,孙奶奶捶腰的轻哼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公用水池边“滴答、滴答”的水龙头滴水声。
吴珊珊脸上的笑容,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僵住了。
只有一刹那。
短得像睫毛眨动一下的时间。
然后那笑容又流动起来,变得更灿烂,更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觉得好笑的意味:“傻孩子,说什么呢?人当然只有一个影子啦。你看——”
她侧了侧身子,让她脚边那个被晨光拉长的、清晰的影子完全展现出来:“这不是只有一个吗?”
庄念看看那个真实的影子,又抬头看看吴珊珊的脸。她犹豫了一下,小声但坚持地说:“可是……还有一个。它在你背上,往那边扯。”
她伸手指了指居委会的方向。
吴珊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深,很冷。像井水,表面上映着天光,底下却是幽暗的、望不见底的寒。
但那眼神很快又暖了起来,变回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样子。她走回庄念面前,重新蹲下,这次蹲得更低,几乎和庄念平视。
“小念,”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影子呢,是光变出来的戏法。有时候我们看东西,会因为眼睛累,或者心里想别的是,看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真的。”
她伸出手,这次真的摸了摸庄念的头。手心很凉,带着水汽的潮湿。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耐心,“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现在呢,快回家穿鞋吃饭,好不好?”
庄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双淡褐色的瞳孔深处,她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笑意,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警惕?审视?或者是一闪而过的、被看穿的不安?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吴阿姨没有相信她的话。或者说,吴阿姨不想相信,也不愿谈论。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
吴珊珊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提起竹篮:“阿姨要去晾衣服了。快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朝着巷子另一边——她家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很轻,背挺得笔直,竹篮在身侧微微晃动。湿衣服的水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很快就消散在晨雾里的痕迹。
庄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边。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短短胖胖的影子。只有一个。
可是刚才那种感觉……那么真实。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对着阳光张开五指。手指的影子在地上显得细细长长的,边缘有些模糊。
“两个影子……”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朝家走去。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传到心里。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黄玲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庄念的小塑料凉鞋,脸上带着点焦急:“你这孩子,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鞋也不穿……”
“妈妈。”庄念抬起头,打断了她。
黄玲蹲下来,一边给她穿鞋一边问:“怎么了?”
庄念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刚才看见吴阿姨。她洗衣服。”
“嗯。”黄玲给她穿好一只鞋,又拉过另一只脚,“然后呢?”
“吴阿姨洗得很干净。但是……”庄念皱起小眉头,努力组织语言,“她身上,好像有两个影子。”
黄玲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但很快,那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小念,你再说一遍?什么两个影子?”
“就是一个影子跟着她动,还有一个……嗯,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庄念比划着,小手在空中画着无形的线条,“在她背上,往那边扯。”
她指了指居委会的方向。
黄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过庄念的手,压低声音:“小念,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庄念摇摇头,“只跟吴阿姨说了。”
黄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吴阿姨怎么说?”
“她说我看错了,说人只有一个影子。”
黄玲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混杂着庆幸、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她看着女儿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地抱了一下。
“小念,”她在女儿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涩,“有些话……我们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到处说,知道吗?”
“为什么?”庄念靠在妈妈肩头,不解地问。
“因为……”黄玲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真话。有时候,真话会让人……不舒服。”
这个解释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复杂了。庄念似懂非懂。
黄玲松开她,捧着她的小脸,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住妈妈的话:关于吴阿姨的事,特别是你觉得奇怪的事,先告诉妈妈,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再去问吴阿姨,好吗?”
庄念从妈妈的眼神和语气里,感觉到了一种少有的郑重。她点了点头:“好。”
“真乖。”黄玲摸了摸她的脸,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回家吃饭。粥该凉了。”
母女俩走进家门。堂屋里,庄超英已经坐在饭桌前看报纸了,眼镜滑到鼻尖。庄筱婷也洗漱完出来,安静地坐下。
早饭是白粥,咸鸭蛋,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庄念爬上椅子,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了,温温的,滑进胃里很舒服。
但她脑子里,还在想着早上的事。
两个影子。
那个“l”。
吴阿姨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妈妈郑重的叮嘱。
这些碎片在她心里漂浮,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让她隐隐感觉到,吴珊珊阿姨身上,好像真的有什么秘密。
一个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熨烫平整的衣服下面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可能就和那个往居委会方向“扯”的影子有关。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亮堂堂地照进来,把饭桌的一角照得发白。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巷子里传来更多的生活声响:自行车铃声密集起来,有人高声打招呼,远处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悠悠传来。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但庄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她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影子”。
而这个看见,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永久地,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