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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墙上的天气(1 / 1)

黄昏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先是西边的天空被烫出一片不均匀的橘红,边缘发黑,像烧糊的锅巴。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混着白天积攒的尘土味、各家各户飘出的晚饭气息,凝成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暖黄色罩子,扣在整条巷子上空。

庄念坐在自家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

她在等爸爸回来。

这是她近来发展出的新习惯。每天傍晚,当巷口开始有人影晃动,自行车铃铛声零零星星响起,她就会搬个小板凳,或者直接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巷子东头。第一个出现的通常是林栋哲哥哥,拍着篮球,一身汗气腾腾地冲回来;然后是孙奶奶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挪步;再往后,各种脚步声、说话声混杂起来,巷子像一锅渐渐煮开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但庄念等的,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推着一辆老旧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总挂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的身影。

爸爸庄超英。

今天,爸爸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橘红褪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种闷闷的藏青。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稀薄的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块。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郁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闷雷滚动的声音,像有巨大的石碾在天边缓慢地碾过。

空气里的水分明显多了起来,吸进鼻子,能闻到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气。

要下雨了。

庄念把脸贴在门框上,木头的凉意渗进皮肤。她看见自己的小指头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贝壳一样的光。她开始数路过的人影:第六个,第七个……数到第十三个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

庄超英推着车,走得很慢。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在寂静下来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塌,黑色的人造革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大腿。即使隔着这么远,庄念也能感觉到,爸爸今天头顶上那片“云”,比平时要低,要厚。

这是庄念自己发明的说法。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反正她能“看见”。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片天气。

林栋哲哥哥头上永远是大晴天,阳光灿烂得刺眼,有时候还刮着呼呼的风——那是他跑太快带起来的。林叔叔头上是灶火天,红彤彤、暖烘烘的,偶尔飘过几缕油烟的“云”。妈妈黄玲头上的天气比较复杂,有时候是多云转晴,有时候是绵绵细雨,但很少有打雷的时候。

而爸爸庄超英头上,最常见的是一种阴天。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而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阴,像被磨砂玻璃罩住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云又低又沉,颜色发乌,云层深处还有隐隐的、青白色的光在窜动。

那是闪电。

庄念心里一紧,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门框边沿粗糙的木刺。

庄超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好。他抬起眼,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女儿。昏暗中,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在庄念头顶很轻地、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手很凉,带着外面空气的湿意。

“怎么坐这儿?”声音也带着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等爸爸。”庄念仰起脸,努力想看清他眼睛里的“闪电”是不是更近了。

庄超英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跨过门槛。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粉笔灰、旧书页和淡淡汗味的“爸爸味”涌过来,瞬间包裹了庄念。她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堂屋里亮着灯。25瓦的白炽灯悬在屋子中央,光线黄浊,照得一切都有种陈旧、模糊的质感。饭桌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炒空心菜,青椒肉丝,一盘切开的咸鸭蛋,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米饭盛好了,冒着细细的热气。

黄玲正在厨房里盛最后一点汤。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庄超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语气平常:“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嗯。”庄超英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搪瓷脸盆里的水是温的,毛巾搭在盆沿。他慢条斯理地洗手,打肥皂,冲洗,拧干毛巾擦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过分的、刻意的缓慢和仔细。

庄念爬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眼睛却一直跟着爸爸转。她看见他擦完脸后,拿着毛巾的手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把毛巾重新搭好。她看见他走向饭桌时,脚步在桌边那块有些松动的地砖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那块砖总是会发出“咯”的一声,平时他会下意识地绕开,今天却没有。

这些细小的异常,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只有一直盯着看的人才能察觉。

黄玲端着汤盆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她在庄超英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筱婷,吃饭了。”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几秒钟后,庄筱婷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在庄念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响,咀嚼的声音,汤匙舀汤的声音。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这次更近了些。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似乎能拧出水来。

庄念小口小口吃着饭。青椒肉丝里的肉炒得有点老,咸鸭蛋黄流油,空心菜梗脆生生的。她吃得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桌上的“天气”上。

爸爸头顶那片云,越来越低了。她几乎能看见云层里那些青白色的电光,在不安分地扭动、聚集。妈妈那边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像暴风雨前海面的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积蓄。姐姐……姐姐头上是一片小小的、灰色的雾,雾很浓,把她整张脸都笼罩得有些模糊。

“今天……”黄玲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很平常,像闲聊,“王主任下午来了一趟。”

庄超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还是说房子的事。初步方案快定了,让各家再最后核对一下户口和实际居住人数。”黄玲说着,看了一眼庄超英,“咱们家没问题,我当场就核对了。”

“嗯。”庄超英应了一声,把一筷子空心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不过……”黄玲顿了顿,用汤匙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我听说,西头吴珊珊那边,好像有点……争议。”

庄念看见,爸爸咀嚼的动作停下了。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什么争议?”

“具体的王主任没说透,就暗示了一下,说她提交的材料和实际……可能有点出入。”黄玲的声音压低了点,虽然家里没外人,“孙妈下午也悄悄跟我说,吴珊珊前阵子老往居委会跑,还拎过东西。”

庄超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说话,但放下筷子,拿起了汤匙。舀汤的动作有点重,汤匙碰到盆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一个人,能闹出什么花样?”庄超英喝了一口汤,语气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清高与不解的烦躁,“政策是明摆着的,按规矩来不就行了?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要是真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到时候白纸黑字盖了章,麻烦的是我们这些老实按规矩来的。”黄玲的语气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尖锐,“咱们家图南在外地,户口不在这儿,本来就吃亏。要是再有人多占了,轮到咱们的可能就更少了。”

“少了就少了!”庄超英突然提高了声音,汤匙“哐当”一声丢回汤盆里,溅起几滴汤水在桌面上,“为了这巴掌大的地方,整天算计来算计去,像什么样子!有这功夫,多读两本书,多教几节课,什么都有了!”

他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响,甚至有些刺耳。

庄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看见爸爸头顶那片云,终于炸开了第一道闪电。不是真的闪电,但她仿佛能听见那“咔嚓”一声裂响。紧接着,云层开始剧烈地翻涌,颜色由乌黑转为一种可怕的铁青色。

黄玲的脸色也变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庄超英,声音冷了下来:“庄超英,你冲我喊什么?是我在算计吗?我是在跟你商量事情!现实就摆在这儿,筱婷越来越大,小念也要长大,这屋子就这么两间半,你不操心,还不许我操心?”

“我操心的方式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整天盯着别人碗里多了几颗米!”庄超英的声音更大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房子是国家按政策分,该我们的跑不掉,不该我们的争也没用!你把心思多放在孩子教育上,比什么都强!”

“我放在孩子教育上?”黄玲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庄筱婷这次期末考,数学多少分你知道吗?语文作文为什么扣分你知道吗?你除了会问她‘考了第几名’,你还问过什么?”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向了庄筱婷。

一直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庄筱婷,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庄念看见,姐姐头上那团灰色的雾,瞬间变成了冰冷的、密集的雨丝,无声地倾泻下来。

“我怎么没问?”庄超英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和妻子对峙,“我问了,她肯说吗?整天闷着头,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心思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她心思飘哪儿?她心思都在怎么才能让你这个当爸的满意上!”黄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孩子压力有多大你看不见吗?你眼里就只有你的书,你的课,还有你那点清高的面子!”

“我清高?我要是清高,当年就不会……”

争吵骤然升级。话语像失控的弹片,在狭小的饭桌上方横飞。那些句子又快又急,夹杂着积压的怨气、生活的疲乏、不被理解的委屈,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它们碰撞、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庄念听不懂所有的话,但她能听懂那些语气里的尖刺,能看懂爸爸妈妈脸上扭曲的表情,能感觉到空气里那根绷紧的、马上就要断裂的弦。

她吓坏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她不是没见过父母争执,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激烈,这样……可怕。爸爸头顶是翻江倒海的雷暴云,电闪雷鸣;妈妈那边是骤起的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姐姐笼罩在倾盆大雨里,瑟瑟发抖。

而她自己,像站在三个剧烈天气系统的交汇处,被撕扯着,快要窒息了。

她张了张嘴,想哭,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在一片扭曲的光影和震耳欲聋的争吵声中,她滑下椅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争吵正酣。庄超英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黄玲的眼圈也红了,胸口剧烈起伏。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话语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穿过桌子与墙壁之间的狭窄通道,走到黄玲身边。

庄念伸出手,冰凉的小手抓住妈妈睡裤的裤腿。

布料是柔软的棉,带着妈妈的体温。她用力拽了拽。

黄玲感觉到了,争吵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她低下头。

庄念也仰起了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颊湿漉漉的。因为恐惧和刚睡醒不久(虽然她其实没睡),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黑,像两汪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饭桌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哭泣,还有些颤抖。

然后,她用那种带着浓重睡意、鼻音,却又异常清晰的童音,轻轻地问:

“妈妈,你眼睛里的小星星怎么不见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软糯。

但在那一瞬间,它像一颗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石子,投入了沸腾翻滚的情绪油锅。

“滋啦——”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激烈翻涌的“天气”,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黄玲愣住了。她脸上愤怒的、激动的表情凝固在那里,然后像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茫然的本色。她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

庄超英也僵住了。他举在半空、似乎想强调什么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脸上的涨红迅速消退,变成一种疲惫的灰白。他看向庄念,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怒气,有猝不及防的愕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三秒。

窗外的闷雷又滚过一声,这次仿佛就在屋顶上炸开。“轰隆——”

但这巨响,反而衬托得屋内更加寂静。

庄念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没有“小星星”了。平时,妈妈笑的时候,或者温柔地看着她和姐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亮光的,碎碎的,闪闪的,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可现在,只有一片红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倦与伤心。

她的小手还抓着妈妈的裤腿,更用力了些。她仰着脸,继续用那种困惑的、探寻的语气,小声地补充了后半句:

“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这句话,像第二颗石子。

更轻,却更准地,击中了某个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黄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蹲下身,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跌倒。她伸出双臂,一把将庄念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脸埋进女儿细嫩的、带着奶香和汗味的颈窝。

没有声音。

但庄念感觉到,颈窝那片皮肤,迅速变得湿热。

妈妈在哭。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庄念的衣领和肩膀。那眼泪的温度,烫得庄念轻轻哆嗦了一下。她犹豫着,伸出小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妈妈弓起的、剧烈起伏的背。

像妈妈平时哄她睡觉那样。

庄超英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泥塑。他看着相拥的妻女,看着妻子颤抖的肩膀,看着女儿那只轻轻拍打的小手。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空茫地投向桌上那盏昏黄的灯,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抬起手,用手掌用力地、反复地搓着自己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搓得皮肤发红。然后,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边缘磨损的塑料凉鞋。

屋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哗——!”

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地上、梧桐叶上,发出千万面鼓同时擂响的轰鸣。雨水从屋檐急淌而下,在窗外挂起一道道白亮的水帘。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本纸页,发出“沙啦沙啦”的轻响。

这巨大的自然声响,反而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凝固的寂静包裹了起来,与世隔绝。

黄玲的哭泣渐渐止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庄念,但依然蹲着,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头发也蹭乱了,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颊边。她看着庄念,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妈妈……”庄念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妈妈湿漉漉的眼角,“星星回来了吗?”

黄玲一把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心传来妈妈脸颊的温度和泪水的湿凉。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庄念的小手攥得很紧,很紧。

庄超英终于抬起头。他看向黄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玲。”

黄玲没有看他。她松开庄念的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她没有理会庄超英,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虚浮。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冲刷着什么的声音。

庄念站在原地,看看厨房的方向,又看看垂头坐在桌边的爸爸。暴雨的声音震耳欲聋,但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怦”声,还有姐姐那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她转头看向庄筱婷。

姐姐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握着筷子,一动不动。但庄念看见,有两颗大大的、晶莹的水珠,从姐姐低垂的脸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她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米饭里。

一颗。两颗。在雪白的米粒上,洇开两小圈深色的湿痕。

姐姐也在哭。只是没有声音。

庄念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爬上去坐好。她看着桌上已经没什么热气的饭菜,看着那盘切开的咸鸭蛋——流油的蛋黄凝固了,看着那盆紫菜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皱起的膜。

她觉得很饿,但又一点胃口也没有。

黄玲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拧干的湿毛巾。她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把毛巾递给依旧低着头的庄筱婷,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擦擦脸,先吃饭。”

庄筱婷没有接,肩膀耸动了一下。

黄玲把毛巾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看向庄超英,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难受:“吃饭吧,菜都凉了。”

庄超英拿起筷子,动作僵硬。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雨声喧哗,碗筷偶尔碰撞。每个人都吃得很少,很慢。庄念数着自己碗里的米粒,一颗,两颗……数到第二十七颗时,她偷偷抬眼,看向爸爸的头顶。

那片可怕的、电闪雷鸣的铁青色雷暴云,消失了。

但也不是平时的灰白阴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郁的、接近墨黑的颜色。云层很厚,很重,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是一种死寂的、近乎绝望的沉重。

而妈妈头顶,是雨过之后,那种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天空。没有阳光,云层还很厚,但至少,雨暂时停了。

姐姐头上的雨也停了,但雾气更浓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庄念低下头,继续数米粒。

晚饭终于在这种煎熬中结束了。黄玲默默地收拾碗筷,庄筱婷起身想帮忙,被黄玲轻轻按住了肩膀:“去看书吧,或者早点休息。”

庄筱婷没坚持,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扇薄薄的门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庄超英坐在原地没动,目光空茫地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直到黄玲把碗筷都收进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他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门后,拿下那个黑色人造革包,从里面掏出备课的教案和几本厚厚的书。走到属于他的那张靠窗的旧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笼罩了他半个身子。他翻开书,拿起笔,却久久没有写下第一个字。只是盯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距。

庄念从椅子上滑下来。她走到爸爸书桌边,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爸爸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的眼睛看着书,可庄念觉得,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整个人,都陷在那片墨黑的、沉重的云里。

她站了一会儿,爸爸没有发现她。

她转身,轻轻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好像有很轻很轻的、翻书页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正在洗碗。背对着门口,腰微微弯着,手臂机械地运动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碗碟。妈妈的背影,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疲惫。像一根被雨打湿的、快要支撑不住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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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念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开。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巨大的、混乱的情绪余波还在屋里回荡,让她感到不安和害怕。她走回堂屋,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站定。暴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包裹着她。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很高,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片模糊的、泛黄的白色。有一些雨水渗进来的旧水渍,形状像奇怪的地图。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看到太多“天气”,被太多情绪冲刷过的累。

她走回刚才自己坐的椅子,但没有爬上去。而是蹲下来,缩在椅子腿和墙壁形成的那个小小的三角角落里。这里很暗,被椅背挡住,像一个秘密的洞穴。

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哗哗的雨声,还有厨房隐约的水声,爸爸书桌那边极轻的翻书声(他终于开始看了吗?),以及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好像小了一些。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停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是妈妈。

黄玲已经洗完了碗,头发重新梳过,脸上也擦洗过,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她蹲下来,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心疼,愧疚,疲惫,还有一丝茫然。

“小念,怎么蹲在这儿?”黄玲伸出手,想把她拉出来。

庄念没动,只是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星星。”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努力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扯出一个很艰难的弧度:“嗯,星星……快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黄玲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承诺,“快去洗洗睡觉,好不好?”

庄念这才松开抱着的膝盖,把手递给妈妈。黄玲握住她的小手,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手心温暖而湿润,是刚干完活的手。

黄玲牵着庄念,去厨房简单地洗漱。温水擦过脸和手脚,换上干净的小背心和短裤。然后牵着她,走进里屋——那是黄玲和庄超英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大的双人木床,对面是一张庄念睡的小钢丝床。

窗外,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了许多的声音。

黄玲安顿庄念在小床上躺好,拉上薄薄的蚊帐,又掖了掖毛巾被的边角。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小念。”她轻声叫。

“嗯?”

“今天……吓到你了吧?”黄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庄念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爸爸头上的云,很可怕。打雷,闪电。”

黄玲沉默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爸爸不是故意的。”她像是在对女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爸爸……只是心里有事。”

“什么事?”庄念好奇地问。

“很多事。”黄玲的指尖停留在庄念的额头上,很轻,“大人的事。工作的事,房子的事,还有……怎么当爸爸的事。”

庄念不太懂。但她感觉到,妈妈手指的触摸很温柔,很悲伤。

“那爸爸知道,他把星星吓跑了吗?”她问。

黄玲的手停住了。许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想,他现在知道了。”

屋外,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走向厨房的脚步声,暖水瓶塞子被拔出的轻微“噗”声,倒水的声音。

庄超英大概在给自己倒水喝。

黄玲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神飘向关着的房门,又收回来。她俯下身,在庄念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太阳会出来的。”

庄念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妈妈起身,走到门口,关了灯,带上门。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和淅淅沥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

她没有立刻睡着。

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走出了房间,走到堂屋。脚步声停了。很长的沉默。然后,是妈妈很轻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语气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温和:“……不早了,你也别熬太晚。”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有收拾书本纸张的窸窣声,台灯被拧灭的“咔哒”轻响,然后是走向里屋的脚步声——不是回这个房间,是走向姐姐房间那边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姐姐房间门口停了。

又是沉默。

庄念屏住呼吸,仔细听。

她听见,姐姐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然后,是爸爸压得极低的、沙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早点睡。”

依旧没有听到姐姐的回答。

门被轻轻带上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这边。房门被推开,爸爸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走到大床边,沉默地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躺下,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黑暗里,庄念睁大眼睛,看着爸爸模糊的轮廓。那片墨黑的、沉重的云,在黑暗中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也进来了。她没有说话,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

床板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长久的、几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三个人各自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庄念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身体,把毛巾被拉到鼻子下面。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浸得有些发软。

她想起晚饭前,爸爸用手碰她头顶时,那冰凉的触感。

想起妈妈拥抱她时,那滚烫的眼泪。

想起姐姐砸进米饭里的、无声的水珠。

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话:“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她当时只是觉得,妈妈眼睛里的亮光不见了,而爸爸正在发怒,所以一定是爸爸吓跑的。一个简单的、孩子式的因果联想。

但现在,在黑暗和雨声里,她隐隐感觉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星星的消失,可能不只是因为爸爸的“雷声”。妈妈的“风”,姐姐的“雨”,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关于房子、关于分数、关于“清高”的话……可能都有关。

大人的世界,好像比小巷的天气还要复杂。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

或者,两个人都有。

然后,是妈妈翻身的细微声响,和爸爸终于躺下时,床板发出的、悠长的“吱呀——”

夜,深了。

雨,还在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巷子的青石板,冲洗着梧桐宽大的叶子,冲洗着瓦片上积攒了一天的燥热和灰尘。

也仿佛在冲洗着这个家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满是裂痕的空气。

庄念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妈妈的眼睛里,那些小星星一颗一颗地,慢慢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重新浮上来。闪烁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而爸爸头顶那片墨黑的云,边缘开始透出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天,好像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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