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巷深日长(1 / 1)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是被梧桐叶切成细碎光斑的夏天。

午后两点,整条巷子睡着了。

阳光垂直砸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出滚烫的白。空气稠得化不开,像熬过头的麦芽糖,黏糊糊地裹着蝉鸣——那蝉鸣也是有形状的,尖细的,锯齿状的,一下一下锯着午睡的边沿。

庄念就是在这个时候溜出家门的。

五岁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烫得她踮起脚尖,跳格子一样往前蹦。塑料凉鞋拍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特别大,大得她自己都心虚,赶紧把脚步放轻,放轻,轻得像猫。

其实妈妈黄玲在里屋睡着了。爸爸庄超英在学校还没回来。姐姐庄筱婷关在房间里,说是在“预习”——一个庄念还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词。没人会管她。可这种“溜出来”的感觉太好了,好得必须配上偷偷摸摸的动作才算完整。

她停在第一棵梧桐树下。

树影是墨绿的,泼在地上,边缘被阳光烤得发虚。庄念蹲下来,认真研究影子里的光斑。那些光斑会动,风一吹,梧桐叶子“沙啦”一响,光斑就跟着抖,像好多碎金子在水底晃。她伸出食指,去点其中一个特别亮的。指尖碰到滚烫的地面,缩回来,再点。光斑跑到她指甲盖上,小小的,烫烫的。

“你是活的吗?”她小声问。

光斑不说话,只是晃。

她放弃追问,站起来,继续探险。这是她每天的功课——把这条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一百三十七步的巷子,走成一片大陆。今天的大陆,从气味开始划分疆界。

最先涌过来的,是油香。

热乎乎的、带着噼啪声的油香,从巷子中段那扇敞开的木门里滚滚而出。那是林家的厨房。庄念不用看就知道,林叔叔肯定又在炸东西了。她吸了吸鼻子,像只辨认方向的小狗。

这香味是金色的。

庄念心里笃定地给它下了定义。不仅是颜色,它还有温度——烫手的金色,边缘带着焦脆的浅褐。香味是有层次的:最外面一层是油本身的、滑溜溜的香;往里一点,是食物裹了淀粉下锅时,那瞬间爆开的、带着水汽的鲜香;最核心的,是肉在高温里收紧、渗出汁水时,那种沉甸甸的、让人肚子咕咕叫的醇香。

她走到林家厨房窗外,踮起脚。

窗台高,她只露出半双眼睛。林叔叔宽厚的背影堵在灶台前,手里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动作又快又稳。油锅“滋啦滋啦”唱着歌,金黄色的泡泡簇拥着浮起来的肉丸,每一个都胖嘟嘟的,穿着酥脆的外衣。

“林叔叔。”她小声叫。

林国栋没听见,全神贯注盯着火候。

“林叔叔!”她拔高一点声音。

这回他听见了,回过头,一张圆脸上满是汗珠,看见窗沿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立刻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哟,小侦探又来巡查啦?”

庄念喜欢这个称呼。她认真点头:“今天炸什么?”

“狮子头!”林国栋用筷子夹起一个炸得金黄的大家伙,炫耀似的晃了晃,“看见没?真跟小狮子脑袋似的,威风吧?”

确实威风。庄念咽了口唾沫,但目光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林家厨房总是堆得满满当当,却乱中有序:墙边堆着煤球,窗台上晾着洗净的蒜头,一串干辣椒红艳艳地挂在梁下,像静止的鞭炮。最有趣的是林叔叔的手——手指粗短,沾着面粉和油渍,可就是这双手,能变出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像……像两块会魔法的厚面包。

“你妈又睡午觉啦?”林国栋一边捞丸子一边问。

“嗯。”

“你姐呢?”

“在预习。”

“预习好啊,有出息。”林国栋把炸好的丸子捞进旁边的竹篓沥油,随口问,“你爸还没回?”

“没。”

一问一答,都是巷子里最平常的对话。庄念的注意力却已经飘走。她看见灶台边缘,一滴油溅出来,凝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琥珀。阳光正好斜射过来,穿过那滴油,在旁边的白墙上投下一道颤巍巍的、虹彩的光。

“看,彩虹。”她指着说。

林国栋扭头看看,笑了:“还真是。小念眼睛真尖。”他转身从还没下锅的生肉馅碗里,掐了一小团,在手心搓了搓,搓成个拇指大的小丸子,递出窗口,“来,先尝个‘小狮子崽’。”

庄念双手接过。丸子还生着,粉嫩嫩、凉丝丝的,躺在手心里像颗胖月亮。她没吃,只是捧着。生肉的气味和熟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很奇妙。

“谢谢林叔叔。”

“客气啥。”林国栋挥挥手,“去玩吧,别晒着了。”

庄念捧着那颗“小月亮”,离开窗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家堂屋的门也开着,可以看见林妈妈坐在缝纫机前,“嗒嗒嗒”地踩着,声音清脆规律。林栋哲哥哥大概又去打球了,他的破篮球靠在门后。

林家的一切,都是响亮的、饱满的、冒着热气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又会慢慢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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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往西走。

油香渐渐淡去,另一种气味浮上来。

是墨水的味道,混着旧纸张、浆糊,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息。这味道很淡,但很固执,丝丝缕缕地从巷子西头倒数第二家的门缝、窗缝里钻出来。

那是庄念自己家。

她走到自家窗外,这次不用踮脚。窗台矮一些,窗玻璃上贴着爸爸用毛笔写的“静”字,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透过玻璃看进去,堂屋里没人,但那种气味无处不在。它附着在靠墙那两大书架密密麻麻的书脊上,附着在爸爸书桌上那方沉甸甸的砚台上,附着在水泥地面被拖鞋磨出的浅痕里。

这味道是灰色的。

庄念心里又给它定了性。不是脏的灰,是下雨前天空那种沉静的灰,是铅笔划过纸面留下痕迹的灰。它凉凉的,有点苦,但又有点让人安心。爸爸说,这是“书卷气”。庄念觉得,书卷气就是很多很多字,挤在一起睡觉时,呼出来的气。

她侧耳听。

家里很静。但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妈妈黄玲在里屋熟睡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像远处潮水,一起,一伏。姐姐房间有极轻的“沙沙”声,是笔尖划过纸。庄念能想象出姐姐的样子:抿着嘴,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姐姐的世界是由“一定要”组成的——一定要考好,一定要前几名,一定要让爸爸点头。

庄念有时会困惑。爸爸那些书里的字,看起来都规规矩矩,排着队。可为什么当爸爸读它们、写它们的时候,那些字好像会打架?她常常听见爸爸在书房里,用一种急促的、高低起伏的声音快速念着什么,那声音像许多小石子互相撞击,噼里啪啦。妈妈说过,那叫“读稿子”或“备课”。

字为什么要打架呢?它们不能像林叔叔锅里的丸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变熟变香吗?

这个问题太复杂。庄念摇摇头,把它甩出去。她低头看手里那颗生肉丸子,它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得有点暖了。她小心地把它放进裤子口袋,准备等会儿再研究。

离开自家窗口,再往西走,巷子变得更安静。

西头倒数第一家,门总是关着。

那是吴珊珊阿姨家。

吴珊珊阿姨和巷子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看起来总是很干净,很整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盘一个髻,一根碎发都没有。夏天常穿浅色的确良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说话声音也轻,带着笑,可那笑好像不是从肚子里暖上来的,而是贴在脸上的。

庄念停在吴珊珊家窗外。

这里的窗台最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只能退后两步,仰头看。吴珊珊阿姨家的窗帘总是拉上一半——不是全拉上,那样太刻意;也不是全拉开,那样太敞亮。就拉上一半,刚好挡住外人窥探室内的视线,又留出足够的光线。

窗帘是淡蓝色的细布,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近乎发白。可庄念觉得,那布料的表情很“硬”。不是真的摸起来的硬,而是它垂挂的姿势,那种纹丝不动的、笔直的垂挂,透着一种紧绷的警惕。林家厨房的窗帘是碎花的,常常被风吹得鼓起来,扑打着窗框;自家的窗帘是暗绿色的棉布,被妈妈拉得随意,有时一边高一边低。只有吴珊珊阿姨家的窗帘,永远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但看起来并不快活。刺长得直挺挺的,一副拒绝靠近的模样。

庄念正看着,那扇总是关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珊珊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菜篮,篮子里空空的,大概是要去买菜。看见庄念站在外面,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是小念呀,一个人在这儿玩?”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弯起的皱纹,都恰到好处。像画上去的。

“嗯。”庄念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她的脸看。她发现吴珊珊阿姨今天的嘴唇颜色特别红,像……像隔壁张奶奶家那棵石榴树,去年秋天裂开的石榴皮的颜色。一种饱满的、甚至有点过分的红。

“天真热,别晒着了。”吴珊珊说着,走下台阶。她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走到庄念面前,她蹲下来——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肥皂和廉价花露水混合的香气飘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水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里面是橙黄色的糖块。

“给,吃糖。”她递过来。

庄念没接。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她摇摇头:“谢谢阿姨,我不要。”

“拿着吧,乖。”吴珊珊的笑容更深了,直接把糖塞进庄念空着的那只手里。她的手很凉,触到庄念手心时,激得庄念微微一颤。

糖躺在手心,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住在中院的孙奶奶,正和另一个婆婆边聊边往这边走。吴珊珊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热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爽朗:“孙妈,李婆婆,出去啊?”

“哎,珊珊啊,去买菜?”孙奶奶笑眯眯地回应。

“是啊,去称点肉,晚上包饺子。”吴珊珊说着,很自然地转身,面向两位老人,把背影留给庄念。她的语气亲热又体贴,“孙妈您腿脚不好,要不要我顺便帮您带点啥?”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大人们寒暄起来。那些话在庄念听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她的注意力全在吴珊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刚才递糖给她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庄念看见,那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正在轻轻碾磨。

没有东西可碾,只是虚空地、缓慢地、反复地做着那个动作。像是指腹间粘了什么脏东西,想要搓掉;又像是捏着什么东西,在把它捏碎。

庄念忽然想起那颗糖。她低头看自己手心。橙黄色的糖块,透过玻璃纸,看起来甜甜的,暖暖的。

可是……

她抬头,又看看吴珊珊阿姨碾磨的手指。那动作很轻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配合着她面对孙奶奶时灿烂的笑脸,和殷勤关切的话语,形成一种古怪的割裂。

为什么手指要那样动呢?

庄念不懂。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像光滑的地面上,突然冒出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硌了一下。

大人们的寒暄结束了。孙奶奶和李婆婆慢慢走远。吴珊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看见庄念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那笑容便停顿了一瞬,才又重新流畅起来。

“快回家吧,小念,太阳毒。”她语气温和,伸手似乎想摸摸庄念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在庄念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阿姨买菜去了。”

说完,她拎着篮子,朝巷口走去。步伐依然很轻,腰背挺得笔直,淡蓝色的衬衫在炙热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微微反光的轨迹。

庄念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手里的糖,被太阳晒得有点软了,玻璃纸粘在糖块上。她低头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剥开。而是学着吴珊珊刚才那个动作,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虚空地碾磨了几下。

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以及那个动作和灿烂笑容同时出现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微微发凉的感觉。

蝉鸣还在锯着午后。

梧桐树影向西偏斜了一点点。

庄念的探险继续。她走到巷子最西头的墙根下。这里背阴,墙角生着滑腻的青苔,摸上去凉丝丝、湿漉漉的。墙上有很多痕迹:小孩子用粉笔或砖块画的歪扭小人,不知谁刻的“早”字,还有一道道身高标记——旁边写着“林栋哲,十岁”、“庄筱婷,九岁”……最高的一道,写着“庄图南,十五岁”,那是哥哥去外地上学前留下的。

庄念找到空白处,用刚才捡来的半截粉笔头,开始画房子。她画了一个三角形的屋顶,方方的身体,两个田字格窗户,一个歪歪的门。门边,她画了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更矮的。代表爸爸、姐姐和自己。妈妈呢?她想了想,在窗户里面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妈妈的脸。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房子是歪的,窗户大小不一,小人像三个火柴棍。可她觉得很好看。这是她的房子,画在墙上的房子,不会吵架,不会皱眉,三个小人永远手拉手站在门口,妈妈永远在窗后微笑着。

她看了很久,直到粉笔头彻底用完,变成一小撮粉末从指间溜走。

该回去了。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吴珊珊家紧闭的门窗,经过自家飘出灰色“书卷气”的窗口,经过林家依旧油香沸腾、缝纫机嗒嗒作响的门口。

走到巷子中段那口老井边时,她停了下来。

井口盖着厚重的木盖,边缘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井边总是比别处凉快些,湿气从石板缝里渗上来。庄念蹲下,把一直握在手心、已经有点汗湿的那颗糖,轻轻放在井沿一处小小的凹陷里。

橙黄色的糖,在灰黑的井沿上,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甜腻的眼睛。

她不要这颗糖。但也不想扔了。就放在这里吧,让井边的凉气陪着它。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和糖纸留下的黏腻感,庄念小跑着往回走。离家越近,那股灰色的、凉凉的书卷气就越清晰。她推开虚掩的家门,堂屋里空无一人,但那种属于家的、混杂的气味——书的味道、妈妈雪花膏的味道、早上吃剩的粥微微发馊的味道——包裹了她。

里屋传来妈妈翻身时床板的轻响。

姐姐房间的门依然关着,“沙沙”的写字声停了,大概在思考。

庄念溜进厨房,踮脚从碗柜里拿出自己的小搪瓷杯,接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凉,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带走了一路积攒的燥热。

她把杯子放回去,轻轻走到堂屋,爬上那张厚重的、漆面斑驳的靠背椅,蜷起腿,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又拉长了一点。

蝉鸣不知疲倦。

巷子还在沉睡,或者说,它从来就是这样半睡半醒,包容着所有的响动与寂静,热气与凉意,油香与墨臭,灿烂的笑与背后碾磨的手指。

庄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那些尘埃细小如金粉,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没有方向,却很快活。

她慢慢闭上眼睛。

裤袋里,那颗生肉丸子还安静地躺着,微微散发着凉凉的、腥甜的气息。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玻璃纸,那种滑腻的、不肯离开的触感。

耳朵里,是三重交替的声响:林家油锅遥远的“滋啦”,姐姐房间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以及这无边无际的、锯齿般的蝉鸣。

五岁的庄念,在这个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午后,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这条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的小巷,除了香与臭、亮与暗、响与静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一些藏在笑容下面、关在紧闭门后、混在书香墨臭里的……

一些她还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轻轻硌着人的东西。

像鞋子里的一粒沙。

像光滑糖纸下,那看不见的、黏糊糊的甜腻。

她就这样蜷在椅子里,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窗外的光,缓缓移动,爬过窗台,爬上墙壁,最终吻上她汗湿的额发。

巷深。

日长。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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