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豹的问题,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
“她……还好吗?”
这五个字,在他口中吐出,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自然。没有仇敌相见应有的剑拔弩张,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世俗情绪后,近乎本质的询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久远故人的近况。
可正是这种平静,这种自然,让徐念感到了比任何凌厉杀招更甚的、刺入骨髓的寒意与……迷茫。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毁掉母亲一生、叛出北凉之后,还能用这样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话?
她死死地盯着陈芝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作伪,一丝的愧疚,或者一丝属于凶手的残忍。然而,没有。那里只有一片浩瀚的、包容一切的平静,如同星空,如同大海,映不出她满腔的仇恨,也映不出他自身的过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凝聚了十五年恨意、跨越千里而来、凝聚了全身力量刺出的一剑,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微不足道。他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无需做出,只是一个问题,就轻易地瓦解了她所有的攻势,将她置于一种荒谬而可悲的境地。
复仇?
向一个可能已是儒圣的存在复仇?
用这柄凡铁,去撼动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
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与剑身的冰冷融为一体。但剑尖那原本凝聚的、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却在陈芝豹那平静的目光和那句简单的询问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溃散。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认知层面的无力。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陈芝豹。不了解他与母亲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了解铁门关那一枪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不了解“仇恨”本身,在这个层次的存在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所有的恨,都建立在北凉灌输的认知、母亲的残废、以及自身对“父亲”缺失的怨怼之上。可当这个“仇人”就站在面前,用一种超越仇恨的姿态看着她时,她一直赖以支撑的信念支柱,开始剧烈地摇晃。
杀了陈芝豹,母亲就能站起来吗?
北凉的耻辱就能洗刷吗?
她徐念,就能找到“我是谁”的答案吗?
不能。
答案清晰而残酷。
这一剑若刺出去,死的只会是她自己。而她的死,除了给北凉多添一缕悲风,给母亲本就破碎的心再添一道伤痕,还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听潮亭下那些冰冷的谋划与算计,想起了母亲那句“你的劫,得你自己去渡”。原来,“渡劫”并非只有手刃仇敌这一种方式。放下,或许比举起,需要更大的勇气。
桃林静默,花香依旧。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徐念眼中的滔天恨意,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茫然、疲惫、以及一丝初生般的……清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手臂。
青钢长剑的剑尖,离开了陈芝豹的咽喉,指向了铺满落花的地面。
这个动作,仿佛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陈芝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情绪的剧烈变化,看着她最终放下剑的选择。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赞许,也没有任何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徐念没有再看陈芝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柄饮过无数鲜血、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的长剑。剑身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身后那片绚烂到虚幻的桃花。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抬起手,“锵”的一声,将长剑归入鞘中。声音在寂静的桃林中格外清脆,也格外决绝。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青衫儒冠、气息如山如海的男人。不再有仇恨,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不甘。
她迈开脚步,踏着厚厚的落花,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桃林深处时,风送来了她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陈芝豹的心上:
“我姓徐,叫徐念。”
“徐渭熊的徐,念念不忘的念。”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告诉了他,她是谁。
徐渭熊的徐——她是北凉的女儿,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用冰冷守护着北凉的女人的血脉。这是她的根,她的来处。
念念不忘的念——她是那个被命名为“念”的孩子,她记得所有过往,记得屈辱,记得冰冷,也记得那唯一的、短暂的触碰。这些记忆,构成了现在的她,但不会再束缚未来的她。
她不必成为徐渭熊复仇的影子,也不必背负谢承乾遗留的宿命。她就是徐念,独一无二的徐念。
陈芝豹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望着那个墨青色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在听到“徐渭熊的徐,念念不忘的念”时,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微风吹过潭面,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无人得见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徐念走出了桃林。
走出了那片绚烂而诡异的梦境。
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带着真实的温度。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云蒸霞蔚的桃林。
那里,埋葬了她十五年的执念,也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徐念。
她的路还很长。
西楚旧地的谜团并未完全解开,生父谢承乾的生死与过往依旧成谜,与北凉、与母亲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也仍需面对。
但此刻,她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她不必为任何人的期望而活,不必为任何人的仇恨而战。她将去探寻真相,去经历风雨,去感受这广阔天地,但这一切,都将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弄清楚“徐念”这个名字,除了是徐渭熊的女儿、谢承乾的血脉之外,还能是什么。
她策马,转向北方。
不是回归,而是新的出发。
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发间那支古朴的木簪稳稳地绾着青丝。
她仿佛能听到,在那遥远的身后,在北凉那片苦寒之地上,无数身披铁甲的将士,依旧在风中屹立,甲叶摩擦,发出铮铮的鸣响。
那声音,不在耳边。
在她心里。
北凉的铁甲,依旧在。
而她徐念,也将带着这份镌刻入骨的坚韧与骄傲,去走属于自己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