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埋葬着西楚旧梦的荒芜墓园,徐念的心如同被浸透了冰水的铅块,沉重而冰冷。谢承乾。西楚兵圣。她的生父。这个身份带来的不是归属,而是更庞大的迷惘与一种无形的、仿佛来自历史尘埃的压力。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去往那些曾经属于西楚、发生过着名战役、或者可能与谢承乾有关联的地方。她说不清自己想找到什么,或许是更多关于那个男人的痕迹,或许只是想更清晰地感受那股流淌在自己血液中的、属于另一片土地的脉搏。
她一路向南,穿过更多残破的城镇,越过更多被野草覆盖的古战场。越往南,西楚的痕迹似乎愈发清晰,但也愈发悲凉。那些断壁残垣上,偶尔还能看到模糊的、属于旧楚风格的雕刻;一些老人的口中,还能听到用软糯楚语传唱的古老歌谣,歌词里满是故国之思与末路悲歌。
她的“小青衣”之名,似乎在这片更加封闭、也更加排外的土地上,并未引起太多波澜。人们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对外来者的疏离与审视。她乐得如此,依旧独来独往,像一道沉默的墨青色影子,穿梭在江南的烟雨与西楚的遗韵之间。
这一日,她行至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时值暮春,山谷中竟有一片极大的桃林,花开得正盛,云蒸霞蔚,连绵如粉色烟海。暖风拂过,落英缤纷,香气袭人,与这一路行来的肃杀悲凉景象截然不同,恍如隔世。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绚烂与宁静之中,徐念却猛地勒住了马缰。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刻骨恨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感觉到一股气息。
一股庞大、沉凝、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无形锋锐的气息,就存在于这片桃林之中。那气息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十分内敛,但如同潜藏在深海之下的巨鲸,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威压,就足以让靠近的所有生灵感到源自本能的战栗。
是她!
是她记忆深处那个最恐怖的梦魇!是那个名字如同诅咒般刻在北凉每一个人心中、更是她母亲此生悲剧源头的——气息!
陈芝豹!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片西楚旧地的山谷,这片与世无争的桃林,与他这个北凉的叛徒、离阳的新贵、如今的蜀王麾下大将、甚至可能是……儒圣,有何关联?
徐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地倒流回四肢百骸。她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握着缰绳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支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关于铁门关风雪、关于母亲残废双腿、关于北凉屈辱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恨意!
滔天的恨意!
这股恨意是如此纯粹,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对那股恐怖气息的本能恐惧。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略显僵硬,但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地盯向桃林深处,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她解下马鞍旁用厚布包裹的长剑,一把扯掉布帛。青钢剑身在明媚的春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与周围绚烂柔美的桃花形成了极其诡异而残酷的对比。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脚下是松软的花瓣,每一步都陷下去,无声无息。周遭是漫天飞舞的桃花,香气馥郁,却无法缓解她心中半分杀意。
穿过几株繁茂的花树,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桃林环抱的空地上,落花如毯。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儒衫,头上戴着同色的儒冠,身形挺拔,并不显得如何魁梧雄壮,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山谷的中心,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落花、所有的气息,都自然而然地以他为核心流转。
他周身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散发,但徐念每靠近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倍增,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境界上绝对的、无法逾越的差距。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青衫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徐念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算不上多么英俊,却极其耐看的脸。肤色是健康的微黝,五官线条清晰利落,下颌方正,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坚毅。但他的眼神,却与他整体的气质截然不同。
那不是沙场悍将的锐利或杀气,也不是权臣的深沉或威严,而是一种……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深邃。仿佛世间万物,生死荣辱,都已无法在他眼中激起丝毫波澜。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情绪、近乎“道”的淡漠与包容。
儒圣陈芝豹。
他的目光,落在了持剑而来的徐念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看着一片偶然飘到面前的桃花瓣。
他的目光在徐念那张因为仇恨而紧绷、却又酷似某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她手中那柄闪烁着决绝寒光的长剑上。
徐念在他转身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直面这个传说中的存在,这个她生命中一切痛苦的间接根源,那股源自灵魂的战栗再次席卷而来。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用更加汹涌的恨意去对抗那本能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青钢长剑,猛然抬起,剑尖笔直地指向陈芝豹的咽喉!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自量力的挑衅与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以一个连指玄境都未必稳固的少女,剑指一位可能已是儒圣的巅峰强者,这无疑是世间最荒谬、也最悲壮的画面。
剑尖在微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倾注了持剑者所有的意志与仇恨。
徐念死死地盯着陈芝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或者……一丝属于凶手的愧疚。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陈芝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那距他咽喉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剑尖。他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桃林寂静,只有风吹花落的细微声响。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的对峙之后,陈芝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与他那军旅出身的刚毅面容有些违和,却又奇异地契合他如今儒圣的身份。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斥责“大胆”,甚至没有对那指向自己的剑尖表现出任何在意。
他只是看着徐念,看着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倔强的、酷似她母亲的眼睛,用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的语气,轻声问道:
“她……还好吗?”
“……”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霹雳,不是炸响在耳边,而是炸响在徐念的脑海深处,炸得她神魂俱震,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她……?
哪个她?
还能有哪个她?!
他废了母亲的双腿,将那个惊才绝艳的二郡主变成了终身轮椅的残废,将北凉的骄傲踩在脚下,然后叛出北凉,投靠离阳,如今功成名就,甚至可能已成就儒圣之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时隔多年之后,在一个持剑欲杀他的、酷似母亲的少女面前,他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她……还好吗?”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没有胜利者的炫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
只有这一句平静的,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无尽复杂情感的……询问。
徐念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积蓄了全部力量、准备拼死一搏的恨意,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之中。
他……这是什么意思?
忏悔?猫哭耗子的假慈悲?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陈芝豹那双深不见底、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的眸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人。这个她生命中的梦魇,比她想象中,还要深沉,还要……可怕。
剑尖,依旧指着他的咽喉。
但持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漫天桃花,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青衫,也覆盖着墨青衣袍的少女。
这片绚烂的桃林,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世间最诡异的囚笼,囚禁着一段跨越了两代人、纠缠着恩怨情仇的、无解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