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更高了,光从帐篷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线。陈远山仍坐在桌边,手按在协议副本上,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那行小字:“通信员交接时间:上午八点整,地点:结合部哨所东侧木桥。”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听见帐外脚步声变了节奏——不是勤务兵例行巡查的那种沉稳踏地,而是急促中带着克制,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却又压不住心头的事。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名传令兵探身进来,帽檐下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报告师座,营门外来了两个人,自称是八路军代表,领头的叫李政委,带了个随行人员。”
陈远山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肩章上,又缓缓移开。他站起身,动作不快,但每一处关节都绷得利落。军装扣子一颗颗系好,袖口磨得发白的地方被手指抚平。他抓起驳壳枪,插进枪套,拇指在五角星标志上轻轻一擦,转身就走。
营门离指挥帐不过五十步,但他走得稳,没半点仓促。远远便看见两个身影站在岗哨旁。一人穿灰布军装,戴八角帽,肩背微塌,脚上是一双打过补丁的布鞋,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另一人年轻些,背着帆布包,双手垂在身侧,站姿不像兵,却也不松垮,眼神始终盯着地面,像是在记什么。
陈远山加快两步,迎上前去。
“您就是陈师长?”那人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是。”陈远山伸出手,“久闻八路军能打硬仗,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李政委握上来,掌心粗糙,虎口有老茧,握手不重,却稳。他点点头,没客套话:“路上走了两天,怕耽误事,连夜赶的。这位是我们派出来的情报员,姓刘,没名字,大伙儿都叫他小刘。”
小刘抬起头,看了陈远山一眼,随即又低下。他嘴唇干裂,脸上有风沙刮过的红痕,但眼神清亮。
“小刘在敌后活动近两年,懂日语,会画图,熟悉这一带山路和日军巡逻规律。”李政委说话时一直看着陈远山的眼睛,“我们虽不在一个系统,可打鬼子的心是一样的。贵部即将面对的战斗,我们已经掌握一些线索,愿意共享情报,共御外侮。”
陈远山没立刻回应。他转头看了看小刘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常背。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打这一仗?”
“不是我们知道,是你们的动作藏不住。”李政委语气平静,“雷区布设、前沿撤离、通信加密频率增加——这些变化瞒不了有心人。我们观察了三天,确认你们在准备伏击。日军也快了,不会给你们太久。”
陈远山沉默片刻,点头:“说得对。我们刚和友军签了协同作战协议,今天就要开始落实通信联络。你们来得正好。”
“所以我们没带枪,也没带兵。”李政委笑了笑,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只带了一个人,和一张嘴。要信得过,就把情报交给他;要信不过,我们也马上走人,不扰你们备战。”
陈远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下:“我信的是情报,不是人。但既然你把人带来了,那就是给了面子。请进吧。”
他侧身让开路,伸手示意。李政委没推辞,迈步往营地里走。小刘紧随其后,脚步轻,像怕踩坏地上的土。
指挥帐比刚才整洁了些。地图仍摊在桌上,铅笔横放一旁,油灯已经熄了,窗缝透进来的光足够照明。陈远山请李政委坐下,自己坐对面,小刘站在帐口,不动,也不说话。
“你们掌握的情况,能说多细?”陈远山开门见山。
“目前掌握三条线索。”李政委语速平稳,“第一,日军侦察骑兵昨夜出现在三道沟,距你们结合部不足十里,这不是偶然巡逻,是在找突破口。第二,他们的补给车队这两天频繁调动,弹药和燃油运输量增加,说明近期必有行动。第三,他们换了一支新部队接防前线,番号暂未查明,但从装备痕迹看,机械化程度高,配有装甲车和迫击炮组。”
陈远山听着,眉头一点点锁紧。这些信息,和他昨夜收到的电文抄件吻合,甚至更进一步。
“你们的消息来源可靠?”
“靠不靠谱,得看用了之后准不准。”李政委说,“我们不要求你们全信,只希望你们留个心眼。比如那个新来的部队,别当成普通步兵打。他们擅长快速穿插,一旦发现防线薄弱,就会猛冲。你们设的雷区,他们可能已经有排雷经验。”
陈远山低头看了眼地图,北侧高地那片空白区域,正是结合部最易受攻击的位置。
“小刘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听您的安排。”小刘第一次开口,声音低,但清晰,“我可以画敌后路线图,标出他们可能的进攻轴线,也能帮你们识别日语口令和信号。如果需要,我可以去前沿哨所蹲点,实时回报情况。”
陈远山看向李政委:“他一个人,够用吗?”
“他是我们能派出的最合适人选。”李政委说,“再派人,目标太大。你们这里已经是前线,我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只想帮忙。”
帐内一时安静。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三道沟的位置,又移到结合部哨所。
“通信员原定八点交接,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他说,“我这就派人通知孙团长那边,把交接推迟到上午十点。这期间,我要听小刘把掌握的情况再说一遍,包括他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据点。”
他回头看着小刘:“你准备好了吗?”
小刘点头:“随时可以。”
“那就现在开始。”陈远山拉开抽屉,取出新的记录本和铅笔,放在桌上,“你讲,我记。李政委要是累了,可以去休息区喝碗热水,等消息。”
“我不走。”李政委坐着没动,“我说过,这是把命交出去的事。我在,是为了让他安心说,也是为了让你听得进去。”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将铅笔递了过去。
小刘走上前,解开帆布包,取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那是几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用的是简写符号,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
“这是三道沟到马家岭之间的主要通道。”他指着其中一张,“日军白天用主路运物资,晚上改走这条山脊小道,避开你们的了望哨。他们在这儿设了一个临时中转点,藏在废弃窑洞里,守卫不多,但有无线电设备。”
陈远山俯身看图,手指点在窑洞位置:“这个点,有没有可能炸掉?”
“可以,但得快。”小刘说,“他们每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会有一次通讯联络,如果那时候动手,他们来不及求援。但只能用冷兵器或手榴弹,不能用枪,枪声会引来巡逻队。”
陈远山记下时间,又问:“还有别的弱点吗?”
“他们的饮水依赖山泉。”小刘继续说,“每天早上六点,会有两个兵去泉眼取水,走固定路线。如果能在那儿埋伏,抓一个活的,能问出口令。”
帐外阳光更烈了,照得地图上的线条愈发清晰。陈远山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勾画要点,笔尖不停。
李政委坐在角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两人交流。他的布鞋边缘沾着泥,帽檐微微下压,遮住半边脸,但那双眼始终睁着,没眨一下。
记录本翻到了第三页,陈远山停下笔。
“这些情报,比我们现有的详细得多。”他说,“我会立刻调整部署。原定的诱敌方案可能需要改动,特别是时间点。”
他抬头看着小刘:“你愿不愿意直接参与作战协调?不是当兵冲锋,是留在指挥部,随时提供判断。”
小刘没犹豫:“我听命令。”
“好。”陈远山合上本子,转向李政委,“你们的信任,我收到了。接下来的事,我会让你们看到结果。”
李政委缓缓点头,终于站起身:“那我就放心了。我们不求名分,只求这一仗打得值。”
他走到帐口,停了一下,回头说:“稍后我会离开,回根据地复命。小刘留下,一切听你指挥。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再来人。”
陈远山送他们到帐外。阳光刺眼,照得人额头冒汗。他看着李政委走向营门,背影瘦削,步伐却稳。
“勤务兵!”他喊了一声,“准备会议室,烧壶水。另外,去发个电文,通知孙团长,上午十点的交接延后,有重要情况通报。”
勤务兵跑步而去。小刘背着包,站在原地,等他下一步命令。
陈远山转身,手搭在帐篷帘子上,顿了顿。
“先进来吧。”他说,“咱们先把图重新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