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指挥会议室，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桌面上摊开几张手绘地图，铅笔勾出的线条密密麻麻，边缘有反复擦拭的痕迹。陈远山站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支炭条，正将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钉在木板上。图中标注了三道沟至马家岭之间的山路走向，一条细线从北向南延伸，末端圈出一个窑洞形状的标记。
门帘掀开，孙团长走了进来。他肩上的灰布军装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防区赶回。进门后没说话，先环视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墙上的地图停留片刻，又转向角落站着的小刘。那人依旧背着帆布包，帽檐压得很低，双手垂在身侧，站姿不像是兵，却也不松垮。
“老陈。”孙团长开口，声音沉实，“你让人传话，说有要紧事商议，我没敢耽搁。”
陈远山点头，请他入座：“确实急。日军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昨夜侦察骑兵已抵近三道沟，距结合部不足十里。这不是例行巡逻，是找突破口。”
孙团长眉头一拧，在桌边坐下：“你说他们发现了结合部的空当？”
“不止。”陈远山走到地图前，用炭条点向窑洞位置，“这里有个临时中转站，藏在废弃窑洞里，守卫不多，但配有无线电设备。日军白天走主路运物资，晚上改走山脊小道避哨。补给车队这两天弹药和燃油运输量明显增加，说明近期必有行动。”
孙团长盯着图看了几秒，抬眼：“这些情报……哪来的？”
陈远山侧身示意：“这位是八路军派来的情报员，小刘。他在敌后活动近两年，熟悉这一带地形和日军巡逻规律。刚才讲的，是他亲眼所见。”
孙团长的目光移向小刘，语气略沉：“你们的人，怎么掌握得这么清楚？”
小刘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走过那条山脊七次，每次都在不同时间观察他们的行进路线。他们换了一支新部队接防前线，机械化程度高，配有装甲车和迫击炮组。这不是普通步兵，擅长快速穿插，一旦发现防线薄弱，就会猛冲。”
孙团长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可没有佐证。光靠一个人的说法，就让我们调兵布防，风险太大。”
李政委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未动。这时缓缓开口：“我们不要求你们全信。但你们的动作瞒不了人——雷区布设、前沿撤离、通信加密频率增加，这些变化早被注意到了。我们观察三天，确认你们在准备伏击。日军也快了，不会给你们太久。”
屋内一时安静。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陈远山接过话：“我昨晚收到一份电文抄件，提到日军近期可能发起试探性进攻，目标正是结合部。今天早上，通信员原定八点交接情报，我推迟到十点，就是为了等这份更详细的判断。”他顿了顿，“小刘提供的情况，和我们已有信息能对上。”
孙团长看着地图，手指划过窑洞与泉眼之间的连线：“他说的取水路线，每天早上六点，两个兵固定出行？”
“是。”小刘上前一步，解开帆布包，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铺在桌上，“这是我画的取水路径示意图。他们走这条小径，左侧是陡坡，右侧是灌木丛，视野受限。如果埋伏得当，可以抓一个活的，问出口令。”
孙团长俯身细看，眉头渐渐松开：“要是真能弄到口令……对我们监听和伪装都有大用。”
“关键是时机。”陈远山插话，“窑洞中转站每晚十点到十二点有一次通讯联络。如果那时候动手，他们来不及求援。但只能用冷兵器或手榴弹，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巡逻队。”
孙团长抬头：“你想打这个点？”
“不仅要打，还得快。”陈远山说，“我建议分两步：先派小股兵力夜间清除中转站，控制声响；同时加强前沿哨所监听，盯住日语口令是否有变动。若能抓到人，立刻审问，争取掌握当日通行信号。”
孙团长沉吟片刻：“我可以调一个排支援行动，负责外围警戒。但我部防线本就不宽裕，抽人出来，得确保不会被反咬一口。”
“那是自然。”陈远山点头，“行动由我统一指挥，贵部只需配合策应。一旦完成清除，立即撤回原防区，不恋战。”
李政委这时开口：“小刘可以留在指挥部，随时提供判断。必要时，他也能协助识别信号。但我们不能暴露据点位置，渗透必须隐蔽。”
孙团长看向他：“你们不出兵？”
“我们没人可派。”李政委说得坦然，“这是能给出的最大支持。再派人，目标太大。我们只想帮忙，不想添乱。”
陈远山扫视三人：“现在摆在面前的是机会，也是风险。如果我们不动，等日军摸清结合部虚实，下一波就是主力突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破局。”
孙团长缓缓点头：“好。我同意派出一个排，归你调度。但行动时间必须精确，我需要知道几点出发、几点抵达、几点收尾。”
“今晚九点前完成集结。”陈远山说，“十点整开始行动，预计四十分钟内结束。撤退路线走东侧沟壑，避开主视野区。”
“联络方式呢？”孙团长问，“万一中途有变？”
“每两小时一次加密联络。”陈远山指向桌角的记录本，“用暗语传递情况。比如‘天气晴’代表一切正常，‘起风’代表发现敌情，‘下雨’代表行动终止。代码由我和两位当场拟定，只限本次使用。”
李政委微微颔首：“可行。小刘懂日语，也能帮你们辨别真假信号。”
“那就这么定。”孙团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排兵位置，“我回去立刻安排人员轮换，确保前线不失控。”
陈远山伸手拉过一张空白纸，写下三条要点：清除中转站、监视取水路线、建立加密联络机制。他将纸推到桌中央：“三位都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李政委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还有一点。那个新来的部队，别当成普通步兵打。他们有排雷经验，雷区未必拦得住。你们设的伏击点，得考虑他们会绕行或强突。”
陈远山拿起炭条，在结合部西侧加了个问号：“你是说，他们可能试探性绕开正面？”
“有可能。”李政委说，“他们擅长机动，喜欢找软肋。你们得防着点侧翼。”
孙团长盯着那个问号，忽然道：“我可以把机枪组提前部署到高地反斜面，等他们露头再打。既省子弹，又能打个措手不及。”
“好。”陈远山迅速记下，“高地机枪组接令后三十分钟内打响佯攻，写进计划。”
屋外阳光更烈了，照得地图上的线条愈发清晰。炭条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本翻到了第三页。小刘始终站在地图旁，背包未卸，眼神专注，像在等下一步命令。
陈远山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三人：“计划初步定了。接下来，各自回去准备。行动前两小时，我会再召集一次简报，确认细节。”
孙团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这就回防区布置。”
李政委也起身，帽檐下的脸沉静如常：“我稍后离开，回根据地复命。小刘留下，一切听你指挥。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再来人。”
陈远山送他们到门口。孙团长脚步坚定，出门后直奔营门方向。李政委走得慢些，背影瘦削，步伐却稳。小刘站在原地，等他发话。
陈远山转身，手搭在门框上，顿了顿。
“先进来吧。”他说，“咱们先把图重新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