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土味刮过战壕,陈远山仍站在高坎上,军装肩头落满碎灰。他左手按在驳壳枪柄,右手握着铜哨,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麻。远处炮火稀疏了些,但节奏未停,像是试探,又像在等什么信号。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黑地,耳朵捕捉着每一记炮弹划空的声响。
传令兵猫着腰从联络壕爬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左翼三里处发现友军番号,是孙团的人!他们冲破封锁线了!”
陈远山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扎在传令兵脸上:“说清楚,多少人?带了什么?”
“一个连护送四门迫击炮,还有两车弹药!孙团长亲自带队,已经抵到三里外的干沟,正等接应!”
陈远山眼神一凛,立刻抬手吹哨——两短一急促。这是预备接援的暗号。他抓起望远镜,一边往左翼走,一边对传令兵下令:“通知张振国,带两个班从北侧隐蔽壕前出,打通通道,务必把人和炮安全接进来。”
传令兵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告诉各排,暂避炮火,别暴露火力点。等炮位架好,再动手。”
他快步沿战壕下行,脚步踩在松软的土坡上直打滑。敌炮还在零星落下,炸点离主阵地越来越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动。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左翼三里的干沟里,几匹驮炮的骡子卧在沟底,鼻孔喷着白气。炮架已卸下,炮手们蹲在掩体后,一个个满脸尘灰,肩膀磨破了皮。孙团长站在沟沿,正用望远镜观察我方阵地,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陈远山,咧嘴一笑:“老陈,你这地方可不好进啊。”
陈远山没笑,只伸出手:“能来就是救命。”
两人手握在一起,都没多话。孙团长拍了拍身边木箱:“四门八二迫击炮,每门配一百二十发弹,够打两轮齐射。人也带来了,都是老兵,会校距。”
“够了。”陈远山点头,“现在最缺的就是曲射火力。你们来得正好。”
他立即带孙团长爬上一处缓坡,指着前方地形:“你看,日军炮兵藏在那片矮丘后,我们正面看不到,只能靠声音判断方位。刚才他们打了近一个小时,落点有规律,应该是轮换发射,间隔四十秒左右。”
孙团长眯眼扫视,点头:“确实,那边有反光,可能是炮口焰。”
“我前沿观察哨刚报,右翼结合部又有步兵集结迹象,估计又要冲锋。”陈远山语速加快,“你的人马上架炮,我指定两个位置——这边缓坡背光,能遮蔽;那边土台子稍高,射界好。先打炮兵,压制他们火力,再调头覆盖步兵群。”
孙团长没犹豫:“行,听你的。”
两人迅速分工。孙团长带人赶往预设阵地,陈远山则亲自跑向前沿观察哨。途中一发炮弹落在十米外,炸起的土块砸在他背上,他踉跄一步,没停,继续往前。
观察哨里,哨兵正趴在残破的沙袋上,耳朵贴着听音筒。“来了三组脚步,方向右前方,距离约四百米,应该是步兵在集结。”他抬头报告。
陈远山接过望远镜,刚凑到眼前,就见远处矮丘后闪出一点火光。
“放!”他低喝。
几乎同时,我方阵地上响起清脆的炮口爆鸣。两发试射弹划出弧线,飞向日军炮位方向。空中炸开两团烟云,偏右。
“左修五密位,抬角两度。”陈远山对着传令兵喊,“通知炮阵,准备齐射。”
不到两分钟,四门迫击炮同时发火。炮弹呈扇面覆盖目标区,轰然炸响。第二轮紧接着跟上,落点更准,直接砸进矮丘凹处。一道火光猛地腾起,接着是连续爆炸声——弹药堆被引燃了。
“打中了!”观察哨里有人低声喊。
陈远山没放松:“盯右翼!步兵要动了!”
果然,几分钟后,右前方草丛剧烈晃动,几十个黑影弯腰快速推进,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日军一个小队,趁着炮火间隙发起冲锋。
“调炮口,右翼开阔地,距离三百八十米,覆盖射击!”陈远山下令。
迫击炮迅速转向,第三轮齐射升空。炮弹带着尖啸落下,正中冲锋队形中央。泥土翻飞,人影倒下一片。剩下的日军立刻散开,试图迂回,但第四轮炮弹又至,精准覆盖其新路线。两次打击下来,冲锋彻底被打断,残余日军拖着伤员仓皇后撤。
阵地短暂安静下来。
陈远山站在高坎边缘,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这场仗,已经扛了六个小时。
孙团长这时从炮阵走来,肩头沾着火药灰:“炮弹还能支撑三轮完整齐射,但得省着用。另外,有两门炮身发热严重,连续发射得歇一歇。”
“够了。”陈远山说,“只要能把他们压住,我们就没输。”
他转身看向主阵地。不少士兵已经开始抢修工事,有人用铁锹铲土,有人拖着断裂的木梁重新加固掩体。一名机枪手坐在战壕边,默默给枪管浇水降温。
“你这儿伤亡怎么样?”孙团长问。
“轻伤三十多个,重伤八个,送后方了。阵亡四个。”陈远山声音平,却沉,“都倒在刚才那轮炮击里。”
孙团长沉默片刻,摘下帽子,抹了把脸:“我带的人,听你指挥。接下来怎么打,你说。”
陈远山点头:“日军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丢了炮兵优势,下一步肯定改战术,要么分小股渗透,要么换方向强攻。我们必须守住主防线。”
他当即下令:“迫击炮分成两组,一组主控正面,一组机动支援侧翼。每隔十分钟,对可疑区域打一发骚扰弹,不让敌人安心集结。前沿各排加强联络,发现异常立刻吹哨报警,炮兵依哨音反应。”
命令传下去后,阵地进入新的戒备节奏。每隔一阵,远处就会传来一声炮响,不是密集轰炸,而是单发落点不定的打击。这种打法让日军难以判断我方火力部署,几次试图靠近,都被突如其来的炮弹逼退。
一次,左翼一处塌陷的联络壕附近出现轻微动静。哨兵吹响短哨,两分钟后,一发迫击炮弹精准落入草丛,炸出一个人形轮廓。后续再无动静。
天边开始泛白,炮击彻底停了。敌我双方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远山仍站在高坎附近,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火力分布图,上面用铅笔标出了迫击炮的覆盖范围、死角区域和备用射击参数。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站姿依旧挺直。
孙团长走过来,递上半壶水:“歇会儿吧,后面还得打。”
他摇头:“不能歇。他们只是在调整。”
远处,晨雾缓缓升起,笼罩着那片曾被炮火犁过无数次的荒地。风从战壕上方掠过,吹动他军装下摆,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他抬起望远镜,再次扫视敌阵。
大地静默,无人走动,也无旗帜。
但在那片矮丘后方,一处土坡的阴影边缘,似乎有金属反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