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陈远山眯眼望向敌阵。那处土坡边缘的金属反光消失了,但他的手没松开驳壳枪。风里带着焦糊和湿土味,战壕边几根断裂的木桩斜插着,像被踩倒的骨头。他喉咙干得发紧,舔了下嘴唇,只尝到一层灰。
“孙团长。”他低声说。
孙团长从炮位后爬过来,军帽歪了,脸上蹭着黑道。“在。”
“右翼结合部,草动了。”
孙团长立刻伏地,顺着陈远山指的方向看去。远处荒草轻微晃动,不是风——太整齐,是一排人贴地前进。接着,左侧也有了动静,两股兵力正呈钳形包抄,动作很慢,压得极低。
“最后一下了。”陈远山声音不高,“他们知道我们弹药不多。”
孙团长点头:“两门还能打的炮,我集中用。”
“不急。”陈远山盯着草丛,“等他们进到三百米内,先让机枪说话。你那边留一发试射,校准后再齐射。”
他吹了一声短哨。前沿各排立刻传下命令,士兵们缩在掩体后,手指搭在扳机上,没人出声。机枪组已经换好新弹链,枪管冷却了些,但表面仍泛着暗红。
草浪越来越近。第一批日军出现在右前方,弯腰快跑,刺刀前伸。几乎同时,左侧也冲出十几人,借助弹坑掩护跃进。
“放!”陈远山吼。
主阵地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呈扇面扫出,当场撂倒四五个。剩下的人立刻散开,趴在地上还击。可刚抬头,侧翼高地上两挺机枪补射,封锁了他们的移动路线。一人试图绕向结合部,刚探身就被点中肩窝,滚进泥里。
“右翼压不住,他们会拼了。”孙团长说。
“就是现在。”陈远山抬手,“迫击炮,右前方开阔地,覆盖射击!”
两门迫击炮轰然作响,炮弹划出弧线,砸进冲锋队形中央。泥土炸起半人高,三个黑影飞出去又落下。第二轮紧跟着打出,落点更密,直接封住了后续梯队的出路。
日军小队长趴在一个浅坑里,挥着手枪嘶喊,组织残兵往一处塌陷的联络壕靠拢。那里有遮蔽,能暂避火力。
“他们想藏进去喘口气。”孙团长皱眉。
“那就别让他们喘。”陈远山站起身,“我带一个排反冲,逼他们出来。”
“你不能去!”孙团长一把拉住他胳膊,“我去!”
“你是炮兵指挥官,得控火力。”陈远山甩开手,摘下帽子塞给孙团长,“看好炮,等我信号再打一轮压制。”
他说完转身就走,沿着战壕快步前行。一名排长带着二十多个士兵已经在指定位置集结,人人上了刺刀,枪栓拉得哗啦响。
“听着!”陈远山站在他们面前,“不求杀多少,只求把他们赶出来。他们怕白刃,我们比他们狠就行!”
士兵们闷声应下。有人咽了口唾沫,手抖了一下,又握紧枪。
陈远山带头翻出战壕。二十多人紧随其后,弯腰冲刺。地面松软,踩上去直陷脚,但他们不敢停。敌方机枪立刻调转方向扫射,子弹打在身边噗噗冒烟。一名士兵腿上中弹,扑倒在地,另两人拖着他继续往前。
离联络壕还有五十米时,陈远山猛然抬手,全队卧倒。他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弦后数了两秒,甩了出去。爆炸声中,几个日军从掩体后滚出,慌忙还击。
“上!”陈远山跃起,端枪猛冲。
后排士兵呐喊着跟上,刺刀闪着寒光。日军本就士气动摇,见对方竟敢反扑,顿时乱了阵脚。小队长举枪连射,打倒一人,自己也被流弹擦过手臂,惨叫一声跌进沟底。
剩下的七八个日军掉头就跑,有的扔了枪,有的拖着伤员往回爬。陈远山带人追到边缘,不再前进。他举起驳壳枪,朝天连开三枪。
“回来!”他喝道。
士兵们收住脚步,喘着粗气回撤。陈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仓皇退入远处矮丘,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土坡后。
枪声彻底停了。
他转身走回阵地,腿有点软,但没让人扶。孙团长迎上来,递过水壶。他灌了一口,没咽,漱了漱嘴,吐在地上。
“打退了。”他说。
孙团长点头:“炮弹只剩四十发,两门炮得歇半天才能再用。”
“够了。”陈远山抹了把脸,“他们不会再来了。”
他下令各排保持警戒,派两个班沿前沿推进,开始打扫战场。尸体要收敛,武器要回收,每一具都要查清楚。
太阳升到头顶,雾散尽了。战场上到处是弹坑、烧焦的木料和散落的装备。几名士兵抬着担架走过,上面躺着昏迷的战友。另一组人在挖临时掩埋坑,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远山坐在一块石头上,检查自己的驳壳枪。枪管烫手,撞针有些卡滞。他拆开清理,动作熟练。孙团长蹲在一旁抽烟,烟丝快没了,卷得松垮。
“发现两个活的。”一名班长跑来报告,“在塌陷的联络壕底下,藏了个凹洞。一个昏过去了,另一个还想开枪,被我们按住了。”
陈远山立刻起身:“带路。”
他跟着班长走到右翼结合部,那里已拉起警戒线。两名士兵守在洞口,枪口对着里面。洞不大,仅容三人蜷缩。一个日军仰面躺着,额头全是血,呼吸微弱。另一个坐在角落,右手垂着,左手死死攥着一支南部手枪,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柄往下滴。
陈远山蹲下来,盯着那人眼睛。对方也瞪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吼着什么,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下枪。”陈远山用日语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握紧枪柄,喉咙里挤出低吼。
“他手腕断了。”旁边士兵低声说,“刚才挣扎时摔的,枪都拿不稳。”
陈远山慢慢伸手,把自己的水壶放在地上,推了过去。然后退开一步,示意士兵不要靠前。
那人盯着水壶,喉结动了动,但没动。
“告诉他,”陈远山对班长说,“不喝水,他就死在这儿。”
班长照着喊了。过了几秒,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同伴,终于松开手枪,任它落在泥里。他伸出左手,颤抖着抓过水壶,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陈远山这才走近,从他腰间取下证件袋。翻开一看,肩章显示是少尉,职务为步兵小队长。另一人是普通伍长。
“抬出来。”他说。
两名士兵跳进洞,把昏倒的伍长先抬出来,放在担架上。又合力将小队长拉出。他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但拒绝让人扶。
“押到后方掩体关起来。”陈远山下令,“给伤员治,别让他死。”
班长应了,带人押着两人往主阵地走。小队长经过陈远山身边时,忽然停下,转头看他。陈远山也看着他,两人对视几秒。小队长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痛,然后被推着走了。
孙团长走过来,看了眼远去的背影:“抓到个当官的,不容易。”
“活着才有用。”陈远山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眼。耳边嗡鸣还没散,像是炮弹还在脑子里炸。他摸了摸胸口,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肋骨上,一阵阵发凉。
“我去看看炮位。”孙团长说。
“去吧。”陈远山点头,“留一组人警戒,其他人轮班休息。”
他自己没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曾被日军冲锋踏过的荒地。泥土翻起,到处是脚印和血迹。一顶破碎的钢盔半埋在坑边,内衬烧焦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顶钢盔,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一旁的沙袋上,像是安放一件不该被践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