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战壕,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未散尽的硝烟味。陈远山仍站在高坎上,左手搭在驳壳枪柄,右手按着铜哨。他目光盯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地平线,像一尊嵌进土里的石像。远处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但那种压迫感还在,压得空气都凝住了。
突然,一道白光在敌阵后方闪了一下。
他瞳孔一缩,立刻将铜哨送入口中,三短一长的哨音撕破寂静。声音刚落,炮弹便呼啸而来。
第一发落在主战壕左侧三十米处,炸起一人多高的土柱,碎石横飞。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落点密集,覆盖了前沿三道联络壕的交汇口。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临时搭建的遮蔽棚,铁丝网被震得哗哗作响。
林婉儿从掩蔽所里冲出来时,正赶上一轮炮击间隙。她肩上的帆布包晃荡着,手里紧紧抱着一台黑色摄像机。她几步跑到陈远山身边,喊道:“我要去前沿!现在没人看得清实况,但镜头能记住一切!”
陈远山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沾着灰土,额角有擦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不是战士。”他说。
“我是记者。”她回得很快,“可我也在这条战线上。你们打,我拍。拍下来的东西,比子弹走得更远。”
炮火又起。这次落点更近,一发炮弹砸在高坎边缘,泥土簌簌滚落。陈远山一把将她拽到掩体后,尘土扑了他们一身。
他沉默两秒,点了头:“让观察员带你去。只拍不战,活下来才能发出去。”
林婉儿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她转身朝联络壕方向跑,观察员已经等在那里。那人三十出头,脸被火药熏得发黑,腰间别着信号旗和手电筒。他看了眼林婉儿,低声道:“跟紧我,别抬头,别停步。”
两人弯腰钻进联络壕。地面还在震,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余波顺着脚底往上窜。他们贴着壕壁前进,炮弹不断在周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胀。有一次,一枚弹片擦着观察员的钢盔飞过,发出刺耳的金属刮响。他没停下,只抬手推了林婉儿一把,让她趴低。
他们最终抵达一处半塌的猫耳洞,位置靠近主战壕前端,视野能覆盖前方五十米的开阔地。这里原本是侦察哨位,现在只剩下一个斜塌的木架和几袋破损的沙土。
“就这儿。”观察员喘着气说,“再往前就是暴露区,去了就回不来。”
林婉儿蹲下身,打开摄像机盖子,拧动旋钮试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把镜头对准前方空地,屏住呼吸等待。
下一波炮击来了。
炮弹划破夜空的声音像钝刀割布。林婉儿的手指按在拍摄键上,镜头稳稳对着落点方向。第三发炮弹落地时,她拍下了全程——火光冲天,泥土翻卷,一根断裂的木桩被抛向空中,又重重砸进战壕。画面剧烈晃动,但她没松手。
“成了!”她低声说。
观察员趴在洞口,用望远镜扫视敌阵:“还没完,还有动静。”
果然,片刻后又有五发炮弹落下,集中在右翼结合部。一处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沙袋炸裂,钢筋扭曲,整段工事塌陷了一半。两名守兵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拖着一挺歪倒的轻机枪往安全区转移。
林婉儿调转镜头,记录下这一切。她看到那两名士兵在弹雨中来回搬运新沙袋,用身体压住帆布挡板,重新垒起掩体。其中一人手臂受伤,包扎布条早已脱落,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仍在搬。
她的镜头一直没关。
一发近失弹在十米外炸开,冲击波撞进猫耳洞,摄像机差点脱手。她肩膀被飞石击中,闷哼一声,但手指始终按在键上。直到观察员猛地扑过来,把她整个拽倒在地,用身体挡住后续破片。
“够了!”他吼道,“拍到了!我们得走!”
林婉儿喘着气,点头。她关掉机器,迅速取出胶卷,放进一个防水油布包里,又用绳子系在腰内侧。动作很稳,像做过无数次。
两人开始沿原路返回。联络壕已被炸塌两处,他们只能匍匐爬行,头顶不断有碎土掉落。中途又遭遇一轮炮击,被迫在一处塌方形成的夹角里躲了近十分钟。林婉儿靠在土壁上,听着外面轰鸣,手一直护着腰间的胶卷包。
等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他们转入侧翼一处较完整的猫耳洞。洞内点着半截蜡烛,光线昏黄。林婉儿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摄像机。机身有刮痕,镜头蒙尘,但没破裂。她轻轻吹去灰尘,用衣角擦拭。
“还能用。”她说。
观察员靠着墙坐下,摘下钢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你不要命了?那种地方,多待一秒都是赌。”
“我不是赌。”她低头看着机器,“我是知道该去哪儿。”
外面炮声未歇,但节奏慢了些,像是试探性覆盖。她把摄像机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抚过机身。这台机器是半年前从上海辗转带出来的,跟着她走过三个战区,拍下过村庄焚毁、百姓逃亡、士兵阵亡的每一刻。它不会说话,但它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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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山的传令兵这时摸进来,递来一张字条。上面是铅笔写的几句话:人在,阵地在,片子也在——就够了。
林婉儿看完,没说话,只是把字条收进胸前口袋。她抬头问传令兵:“师座还在高坎?”
“一直在。”
她点点头,重新打开摄像机后盖,确认内部干燥无损。然后她将机器抱在怀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骨血。
炮声又起。
这一轮落点分散,但持续时间更长。洞口的烛火被震得摇曳不定,在土墙上投出跳动的人影。林婉儿抬起头,看向洞口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她听见远处传来喊声,有人在组织抢修,铁锹铲土的声音断续传来。
她想再出去一趟。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行。
观察员闭着眼靠在墙边,呼吸粗重。她没打扰他。自己慢慢解开绑腿,把一段干净的布条缠在右臂伤口上。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
洞外,一发炮弹落在干渠边上,炸出一条水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翻起的泥块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低头,手指再次抚过摄像机的取景框。
只要镜头没坏,就还能拍。
只要人没倒,就还能记。
只要还有一寸胶卷,这场仗的真实,就不会被抹去。
远处,高坎上的身影依旧立着,一手握枪,一手按哨。
风掀起他的军装下摆,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