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残烟向东南退去,阵地前沿的沟坎重新裸露出来。陈远山仍立在高坎上,驳壳枪握在手里,铜哨含在唇边,目光扫过前方倒伏的草丛。敌军小队长已毙命渠底,冲锋中断,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散去。他知道,这只是喘息。
他摘下哨子,转向身后赶来的张振国:“清点弹药,各连报损耗。”
张振国点头,立刻对着传令兵下令。话音未落,三连方向传来脚步声,一名排长跑来报告:两个新兵班组提前开火,子弹打了近半匣,目标却未进入有效射程。陈远山听完,脸色没变,只说一句:“把班长叫来,我要当面问话。”
人带到后,他盯着那名满脸汗渍的班长:“谁准你擅自射击?”
“我……听见动静,怕敌人冲上来。”班长低着头。
“怕?”陈远山声音不高,“你一枪打出去,暴露的是整段战壕的位置。敌人摸清了火力点,下一波就专打这里。你不怕死,我还怕折了这帮弟兄!”
班长哑口无言。陈远山挥挥手:“回去,带全班重新校正枪线,听哨音行动。再有违令者,当场撤下前线。”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的躁动渐渐平息。陈远山这才转头对张振国说:“烟幕虽散,可风向不定,随时可能再来。不能靠眼睛盯着每一寸地,得把火力织成网。”
他抓起插在沙袋缝隙里的木棍,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形图:主战壕居中,右翼有一处缓坡高地,高出地面约两丈,视野能覆盖左侧干渠至前出土坡的整片区域。
“主火力留在这儿压制正面,”他用木棍点着主壕位置,“机枪组抽两人,带上轻机枪,上高地设侧射点。俯角射击,打斜面,敌人只要露头,不管从哪边摸,都在射界里。”
张振国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的线条:“结合部一直是最险的地方。二连和三连交界处,过去只能靠步枪补漏,现在有高地点射,确实能封住。”
“不止是补漏,”陈远山站起身,望向那处缓坡,“是要让敌人根本不敢靠近结合部。一旦形成交叉火网,他们就没安全路线可走。”
两人当即动身,带两名机枪手沿联络壕前往高地。土坡表面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到了顶点,视野果然开阔——前方五十米内,草动石移,尽收眼底。
“就这儿。”陈远山拍了下土堆,“架枪位要挖浅坑,加厚沙袋基座,防止后坐力推移。再用帆布搭个遮蔽棚,防尘防雨,也别让阳光反光暴露位置。”
张振国立即指挥战士动手。沙袋一袋袋运上来,垒成半圆形掩体;缴获的日军帆布扯开,钉上木桩,罩在上方。机枪手调试枪架,调整仰角,试射视线通路。
陈远山站在旁边,取出望远镜,先对准主战壕的机枪掩体,再缓缓转向高地机枪位,来回比对两个射击扇面。他发现,主火力覆盖正前方三十度,而高地机枪若只按常规架设,右侧会有十五米左右的死角。
“枪口再往左压五度。”他对机枪手说,“让射界和主壕的末端接上。记住,不是各自为战,是互相咬合。”
机枪手依令调整。陈远山又亲自趴到射击位,顺着枪管方向望去,确认两处火力扇面已无缝衔接,才点点头。
回到主战壕时,各连连长和机枪组长已在猫耳洞外列队等候。陈远山走进洞内,张振国展开一张粗纸地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主火力、侧翼高地点与预备队位置。
“接下来打什么仗,你们心里要有数。”陈远山站在中间,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敌人用烟幕掩护冲锋,说明他们不想硬碰,要钻空子。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钻哪儿都得死。”
他指着地图:“第一阶段,主火力组首当其冲。敌人一露头,不论远近,先以短促点射压制,逼其卧倒。不准乱扫,节省弹药。”
众人屏息听着。
“第二阶段,敌人若试图迂回,尤其是往结合部或侧翼渗透,高地机枪立即补射。目标不是杀伤多少,是封锁路线,打乱节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第三阶段,预备队出动。等敌人被压住、阵型散乱时,从侧后包抄,贴上去打近战。刺刀、手榴弹一起上,不给他们重组的机会。”
张振国接着补充:“哨音为号。一声长鸣,主火力开火;两短一长,侧翼补射;三短急响,预备队出击。听不清口令,就看高坎上的红旗——举一次,开火;摇两次,换位;放下,停火。”
为确保人人明白,陈远山当场组织模拟演练。他站在高坎上,依次吹出不同哨音,各火力点依令响应。第一次,侧翼机枪反应慢了两秒;第二次,预备队提前跃出掩体。直到第三次,所有环节严丝合缝,动作连贯。
“记住,”陈远山最后说,“我们人少,装备不如敌人,拼不起消耗。但只要打得准、配合紧,就能用最少的子弹,换最多的命。”
演练结束,天色已由黄昏转入暗蓝。阵地重归寂静,唯有风掠过铁丝网的轻响。陈远山没有回指挥部,仍留在前沿高坎,一手扶着望远镜皮套,一手按在驳壳枪柄上。
张振国走过来,低声问:“要不要让高地的人轮换下来吃口热饭?”
“先不动。”陈远山摇头,“饭送上去,热水也送。人在那儿,枪就不能离位。这一夜,恐怕还不得安生。”
张振国点头,转身安排后勤。陈远山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像一道压低的铁幕。他伸手摸了摸铜哨,确认它还在腰间。
片刻后,一名传令兵从联络壕快步跑来:“报告!二连、三连已完成弹药补充,全体进入指定位置。侧翼高地机枪组报告,射击扇面校准完毕,随时可投入战斗。”
陈远山嗯了一声,没说话。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用力掷向前方的空地。石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整个阵地都仿佛随之绷紧。
他抬起头,对传令兵道:“通知各点,保持静默戒备。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发声、走动、点火。发现异常,只用信号旗回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陈远山站回高坎边缘,左手轻轻搭上肩头,右手缓缓将铜哨送入口中。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片黑暗,身体像钉在了原地。
风又起了,带着凉意,卷起几缕未散尽的烟灰,在战壕上方打着旋。远处,一根枯草被吹断,轻轻落在沙袋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