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营地里的炊事班还没升火。陈远山站在指挥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从后勤处抄来的路线图,纸边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他盯着那条标注了红杠的公路线看了许久,手指在一处弯道上停住。
李二狗就站在两步开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他身上那件军装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鞋带也系得紧实。自从上次战斗后,他在队里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走路也不再低着头。
“你怕不怕?”陈远山忽然问,没回头。
李二狗喉咙动了一下:“怕。”
“说对了。”陈远山把图纸递过去,“怕才正常。不怕的人,活不到第二天。”
李二狗接过图,低头看。纸上画着一段山路,旁边标着时间、车辆数量和护送兵力。他知道这是赵世昌运粮的线路,也知道这趟车原本该拨给他们部队的配额。
“师长,真要动手?”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动手,弟兄们就得饿着肚子守防线。”陈远山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带人去,只准带六个。多了目标大,少了压不住场面。”
李二狗点头:“我挑的都是能信得过的。”
“不是信得过就行。”陈远山打断他,“是要能听命令。不许滥杀,不许抢别的东西,只拿粮食。车上如果有押车兵是穷苦出身,问清楚来历,愿意留下的收编,想走的放走。但枪必须留下。”
李二狗记下每一个字,像背书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地点选在哪?”陈远山问。
“三道岭。”李二狗指着图纸上的弯道,“那里路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沟。车速必然慢。我们埋伏在坡上,用滚石砸车轮,逼它停下。只要第一辆车停了,后面的就会堵住。”
陈远山嗯了一声:“有没有考虑风向?”
李二狗一愣。
“顺风点烟,逆风撒灰。”陈远山走到他身边,“你要是想用烟幕掩护行动,得看风往哪吹。昨夜北风,今天早上转了东南,你现在抬头就能感觉到。”
李二狗抬起头,确实有一股温湿的气流拂过脸颊。
“还有,”陈远山继续说,“他们一共三辆卡车,前后有摩托车探路。你得先处理掉探路的,不然消息传回去,后面两辆会调头。”
“我可以派人在前头小桥设障。”李二狗反应过来,“装作塌方,逼摩托车减速。等他们下车查看,我们就动手。”
“可以。”陈远山看着他,“看来你真想了。”
李二狗没笑,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图纸。
“记住一点。”陈远山声音沉下来,“这不是打劫,是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完成就撤。我不需要你带回战利品,只需要你把粮食安全送到根据地仓库。”
“是!”
陈远山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吧。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出发,赶在下午三点前进入埋伏位置。太阳落山前完成行动,天黑前撤离现场。”
李二狗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他脚步很快,穿过操练场时差点撞上一个挑水的勤务兵。但他没停下道歉,径直进了宿舍区。几分钟后,六个战士跟着他出来,都穿着便装,背着帆布包,脚上换了软底布鞋。
他们没走正门,从侧边的土墙缺口钻出去,沿着田埂一路向北。李二狗走在最前,手里攥着那张图,每过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下来对照地形。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一行人藏在一处废弃的窑洞里吃干粮。啃的是昨天省下来的半块馍,硬得像石头,得用水泡软才能咽下去。李二狗分到最后一点咸菜,自己没留。
吃完饭,他把六个人召集到角落。
“听好了。”他低声说,“咱们这次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让兄弟们晚上能喝上一碗稠粥。车上那些米面,每一斤都能救一条命。所以不管发生什么,粮食不能丢。”
有人问:“要是对方开枪呢?”
“还击。”李二狗答得干脆,“但优先打轮胎和油箱。车动不了,他们就没退路。人受伤了抬回去治,可要是任务失败,整个营都得挨饿。”
又有人说:“万一上面追责怎么办?”
李二狗看了他一眼:“谁让你说是咱们干的?痕迹不留,嘴不乱张。回来之后各自归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
两点钟,他们抵达三道岭。李二狗亲自爬上去勘察地形。坡度够陡,杂草丛生,适合隐蔽。沟底不算深,翻下去不会死人。公路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卡车必须减速。
他安排两人埋伏在前方小桥边,准备伪装塌方;两人藏在坡顶,负责推石头拦车;剩下两个带着短枪,埋伏在路边树后,等车停稳就冲出去控制司机。
他自己守在中段,手持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三点差十分,远处传来引擎声。
李二狗立刻挥手示意。所有人趴下,屏住呼吸。
一辆黑色摩托车由远及近,骑手戴着风镜,挎斗里放着步枪。到了小桥边,果然减速。前面两人迅速从草丛里爬出,指着桥面喊:“桥断了!刚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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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手停车查看。就在他弯腰的一瞬,一人扑上去捂住嘴,另一人卸了他的枪。
紧接着,第二辆摩托车也来了,如法炮制被制伏。
五分钟后,第一辆卡车驶来。车头挂着军牌,车厢盖着油布,隐约能看到麻袋轮廓。
到了弯道,速度放慢。李二狗举起手,坡顶两人立刻推动事先准备好的石块滚下。石头砸在路上,发出巨大响声。司机猛踩刹车,车子歪斜着停下。
几乎同时,树后的两人冲出,枪口抵住驾驶室。
“下车!抱头蹲地!”
司机和副驾慌忙开门,举着手下来。李二狗带人围上去,掀开车厢油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米、面粉和几箱罐头。
“没错了。”他咬着牙说。
他打开驾驶室门,问司机:“你们从哪来?”
“镇……镇上后勤库……”司机结巴着,“今早装的货,送去城西兵站……”
“这批粮,原定是不是该拨给我们独立旅?”
司机不敢答话,只低头。
李二狗不再问。他让人把司机和副驾带到路边,搜走武器,留下干粮和水:“你们在这待两个小时再走。敢提前报信,下次抓到不饶。”
说完,他下令:“卸车!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六个人立刻动手。麻袋太重,只能两人抬一袋。他们把粮食搬到坡顶,用事先准备好的扁担和绳索往下运。罐头塞进背包,面粉绑在背上。
第一辆车清空后,第二辆卡车也到了。同样手段拦停,如法炮制卸粮。
第三辆发现异常想倒车逃跑,李二狗果断下令打轮胎。两枪命中前轮,车子失控撞上山体。车上士兵刚要掏枪,就被压制在地。
这一趟总共缴获大米八百斤、面粉六百斤、罐头四十箱、食用油两桶。
全部物资分批转运至预定接应点,由暗中等候的民夫用驴车连夜运回根据地。
下午六点,最后一批人撤离现场。李二狗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亲手点燃了三辆空车的油箱。
火焰腾起时,他站在坡顶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九点,第一批粮食送达营地仓库。炊事班连夜开灶,熬了一大锅米粥。香味飘出老远,许多战士闻着味儿跑来,却被拦在外围。
陈远山站在库房门口,亲自验收每一袋粮。他伸手抓了一把米,在掌心搓了搓,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李二狗站在一旁,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出血。他没邀功,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李二狗摇头:“该做的。”
“回去洗个脸,吃点东西。”陈远山说,“明天照常出操。”
“是。”
他转身要走,陈远山又叫住他:“以后这种事,可能还会交给你。”
李二狗停下,没回头。
“怕吗?”
过了几秒,他说:“怕。但我得做。”
陈远山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田野的泥土气息。仓库门缓缓关上,锁扣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