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空气里飘来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器在雨天放久了,又混着点人身上捂出的汗气。李二狗刚走出工坊几步,脚步就顿住了。他没回头,左手慢慢摸到了腰间的枪柄上。
身后两个兵也停了下来。
“你们闻到没有?”他低声问。
没人答话。其中一个兵摇了摇头,另一个却把枪端了起来,眼睛盯着西坡那片草丛。
狗又叫了。不是刚才那种闷闷的一两声,而是连续地吼,声音拉得长,带着急。
李二狗抬手一压,队伍立刻散开。他贴着坡边往前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他抬起脚,发现是新翻过的土。草根断了,露在外面,颜色还很鲜。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块土。湿的,但不是露水浸的。有人趴过。
“绕过去。”他低声道,“三米间隔,别踩空地。”
三人呈扇形往草丛边缘逼近。枪都上了膛,保险打开。
草很深,风吹过来时,叶子扫着人脸。李二狗伏低身子,右手握枪,左手撑地爬行。他记得训练时教过,夜间接近可疑区域,不能站,不能快,更不能说话。
离草丛还有二十步时,他看见一根细线。
那是挂在两根草之间的金属丝,极细,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半步,用手势示意右边的兵往左包抄。
那人点头,刚挪动脚步,脚下枯枝“咔”地断了。
枪响了。
第一发子弹贴着李二狗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木屑飞溅。他立刻滚向一侧,靠住土坡,举枪瞄准草丛方向。
对方火力很稳,三发点射,压制左边空地。另一名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在石堆后面。
李二狗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拉环勾在手指上,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投出。
爆炸声炸开一片火光。草丛里有黑影窜起,又迅速趴下。
他趁机换位,移到右侧一棵老槐树后。左臂突然一热,低头看去,袖子破了个洞,血已经渗出来。
他撕下衣角,单手缠住伤口,打了个结。
“老赵!”他冲左边喊,“还能动吗?”
“能!”那人回了一句,声音发抖,但还是开了两枪。
“拖住他们,我绕后。”
他说完就贴着地面爬行,利用爆炸后的烟尘掩护。草叶划过脸颊,火药味混着泥土钻进鼻腔。他数着心跳,五步一停,十步一察。
爬到草丛侧后方时,他看见三个人影蜷在洼地里。中间那人正往背包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快。
相机。
李二狗认得那种盒子,他在陈远山桌上见过一次。当时师长说,鬼子靠这个拍地形,画地图,打我们的时候一点都不瞎。
他抬起枪,瞄准那人肩膀,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背包掉在地上。那人猛地扑过去抓,李二狗再补一枪,打中手臂。
草丛乱了。
剩下两个敌人开始交替掩护后撤。一人架起轻机枪,朝李二狗方向扫射。子弹打得树皮乱飞,他被迫缩回掩体。
“想跑?”他喘着气,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整齐,密集。
援军来了。
李二狗没有停下。他拉开弹环,等了两秒,猛地甩出手榴弹,扔进了敌方撤离路线的必经沟口。
爆炸声刚落,对面的轻机枪哑了。紧接着,枪声从三个方向响起,子弹交叉覆盖了整片草丛。
敌人彻底乱了阵脚。
一个黑影试图背着伤员往山坳跑,刚冲出五米,就被一串子弹逼了回来。另一个人丢下背包,转身就逃,结果踩中了自己布下的绊线,整个人摔进沟里。
李二狗靠在树干上,右手还握着枪。他看着前方,嘴里喘着粗气,左臂的血顺着手指滴下来,落在脚边的土上。
援军冲进草丛,喝令声、搜查声、押解声接连不断。
他听见有人报告:“抓住两个,死一个,跑了一个。”
“缴获望远镜一台,地图半张,相机一部。”
“相机里有胶卷,还没取出来。”
“伤员呢?”
“送去卫生队了,腿中弹,失血不多。”
有人走过来,是带队的排长。他看了眼李二狗的胳膊,“你得去包扎。”
“不用。”他说,“我还站得住。”
排长没再说什么,拍了下他的肩,转身去查看俘虏。
李二狗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树,枪横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手指一直扣在扳机护圈里,没松开。
天边有一点灰白,照在草叶上。远处营地的灯还亮着几盏。
他想起白天训练时,教官说过一句话:夜里最怕的不是看不见敌人,是你以为安全的时候,敌人已经趴在你眼皮底下。
现在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排长走回来,手里拿着那个被缴获的相机。他打开后盖,对着天光看了一眼,“胶卷没曝光,还能用。”
李二狗点点头。
“你指挥得不错。”排长说,“要不是你先动手,等他们拍完撤了,咱们什么都来不及。”
“我不是指挥。”他说,“我只是……没让他们走。”
排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伤得处理,再不包,明天就肿了。”
“等会儿。”李二狗说,“我想在这多待一会儿。”
排长走了。其他人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抬走尸体,有人收缴武器,还有人在挖那些埋了一半的侦察标记。
李二狗坐着不动。
他看着那片被炸塌的沟口,烟还没散尽。一根烧焦的木棍斜插在地上,像一根指路的棍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逃跑的敌人,背上背的包,比其他人都大一圈。而且他跑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按在包上,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他张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滴答声。
是从那个缴获的背包里传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排长正准备打开的那个包。
包口已经被剪开一半,金属搭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滴答声还在继续,节奏稳定,像是钟表走动。
李二狗突然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推开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