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陈远山坐在指挥所里,灯还亮着。他没睡,手边放着一份刚写完的命令,是关于夜间巡逻路线调整的。副官来过一趟,说各岗哨都已换防,口令也换了两遍。他点头,让副官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守着电台。
外面风不大,但吹得帐篷边的铁皮桶轻轻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地图。北坡粮仓下的那份“磐石站”行动计划,他已经让人重新誊抄了一遍。原来的那份锁进了铁箱,新抄的藏在了工坊地窖的夹层里。他知道,再严密的防线,也挡不住一双双盯上来的眼睛。
西北方向的山坳里,五个人贴着地面往前爬。他们穿的是深灰色作战服,颜色和夜里的土差不多。走在最前面的人叫山本,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朝外。他每爬十米就停下来,抬起手,后面的人立刻趴下不动。
他们绕开了昨夜我军巡逻留下的脚印。那些痕迹还在泥地上,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山本看到烟头,是本地卷的旱烟,没抽完,被踩灭了。他伸手摸了摸土,确认是白天留下的,才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草丛越来越密。他们卸下背包,只留下枪和记录本。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枪管包住,防止反光。他们像蛇一样往前滑,膝盖和手肘压进湿土里,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远处有狗叫。他们立刻趴下,脸贴着地。狗叫持续了几声,然后停了。山本等了五分钟,确定没有脚步声靠近,才抬手示意继续。
他们离营地外围不到三百米了。
李二狗带着两个兵刚巡完一圈,回到哨所交接。他脱下外衣拧了拧,衣服湿了大半,是露水渗进去的。接班的哨兵问他情况,他说:“西面山坡走了一趟,树影动得厉害,但没人。”
对方接过枪,问:“真没事?”
“要真有事,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李二狗打了个哈欠,“你们盯紧点,我困得眼皮打架。”
他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工坊。王德发刚收拾完工具,正准备关门。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
“李二狗?”
“老王还没睡?”
“睡不踏实。”王德发说,“刚才好像听见北边有动静,像是树枝断的声音。”
“可能是野猫。”李二狗摆摆手,“你别自己吓自己,早点歇着。”
王德发没再说话,关上门,插上了门闩。但他没躺下,站在门后又听了一会儿。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气。他记起十年前修炮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那天夜里,鬼子偷袭了兵工厂。
他走到床边,把锤子放在枕头底下。
张振国在营房里查了一圈夜哨。他亲自去了三个岗亭,看了口令本,问了哨兵换岗时间。最后一个岗在东侧林子边,哨兵靠在树上差点睡着,被他一脚踢醒。
“你想死是不是?”张振国声音压得很低,“这时候睡过去,敌人割你脖子你都不知道。”
哨兵立刻站直。
“对不起,副师长。”
“滚去换岗,让下一班马上来。”
他站在林子边又看了一会儿。天上没月亮,星星也不多。他总觉得今晚太安静,连虫子都不叫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炊事区时,闻到一股菜汤味。锅盖还掀着,是晚饭剩下的。他顺手盖上,对守夜的伙夫说:“明早六点前必须把饭做好,不准提前生火,冒烟会被看见。”
“明白。”
“还有,今晚谁都不准乱走。喝水去指定水缸,上厕所走暗道,别图快走空地。”
“是!”
张振国回到宿舍,没脱衣服,直接躺在炕上。他把驳壳枪放在手边,闭上眼,但没睡。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婉儿在帐篷里写东西。她面前摊着几张纸,是这几天采访战士的笔记。她写下一句话:“他们不说苦,也不喊冤,只是每天早上照样出操,照样擦枪,好像战争就是日子本身。”
她停下笔,吹了吹墨迹。外面传来一声狗叫,她抬起头,看向帐篷口。
过了几秒,又安静了。
她继续写:“可我知道,平静不是没有危险,而是有人把危险挡在外面。”
她翻出一张照片,是上次战斗后拍的。几个伤兵坐在战壕里喝水,脸上都是灰,但都在笑。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个缺了门牙的年轻士兵。他后来死了,在一次伏击中被机枪扫中。
她把照片收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山本带着人已经爬到了草丛深处。他们现在距离我军最后一道明哨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米。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过去就是粮仓和工坊的外围。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只能趴着观察。
山本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画地形。他标出岗哨位置、灯光范围、巡逻间隔。他还注意到,我军换岗时间是整点,每次换人都要打三下手电,两短一长。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望远镜,很小,但能看清百米外的人脸。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岗哨的枪架在树杈上,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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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点头,开始记录。
他们决定在这里潜伏到天亮。白天不能动,但可以继续观察。他们带了三天的干粮,水壶也满了。只要不发出声音,不离开掩体,就不会被发现。
山本把望远镜收好,趴在地上,脸朝向营地方向。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那片黑暗中的微弱光点。
陈远山还在指挥所。电台员已经换了班,新人坐在角落里守着机器。陈远山起身走了两圈,觉得后背有点凉。他披上一件旧军大衣,走到桌前,重新打开花名册。
他翻到“磐石站”行动名单,看着一个个名字。李二狗排在突击组第三位,张振国负责主攻方向,王德发的名字在后勤支援栏里。他用笔轻轻点了点林婉儿的名字,她在随军记录组,不会上前线,但一旦开战,她一定会往前线跑。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墙上的钟。差十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营地很黑,只有几处哨位亮着小灯。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他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一声就停了。
他关上门,走回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电台突然响了一下。他转头看去。
电台员抬头说:“没有信号,可能是干扰。”
陈远山点头,没说话。
他坐回椅子上,把手伸进抽屉,摸了摸枪套。枪在里面,保险扣着。
他记得下午的时候,李二狗交报告说西面山坡一切正常。王德发提了一句北边有动静。张振国查了夜哨。林婉儿写了笔记。这些事都发生了,也都报了上来。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异常,也没有遗漏。
但他还是没睡。
山本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的手下也都静止着。他们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巡逻,而是狗。只要有狗冲这边叫,就必须立刻撤离。
他们等了二十分钟,狗没再叫。
山本慢慢从怀里掏出相机。很小的一台,黑色,没有反光。他装上镜头,对准最近的岗哨。他按下快门,声音很小,像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第一张拍完了。
他准备拍第二张,目标是工坊外墙和粮仓入口。
他调整角度,左手撑地,右手握着相机。
就在这时,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