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的城主府大堂比上次来时更显肃穆。判官端坐在案后,手中的毛笔悬在生死簿上方,笔尖的墨珠迟迟未落。堂下的阴影里立着几位黑袍长老,都是幽冥界的元老,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指尖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
“所以,天机殿的暗子不仅潜入了禁地,还用阴尸傀儡催动锁魂阵?”判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君无痕三人时,平静得不起波澜。
阿鸾躬身回话:“是。属下在现场发现了蚀灵寒残留,与阳间天机殿所用毒物一致。那些影卫自毁前曾说‘奉殿主令’,显然是针对君无痕而来。”
福伯补充道:“老奴亲眼所见,他们的魂魄被炼制成傀儡,连自主意识都没了,实在可怜。”
判官“嗯”了一声,终于将笔尖落在生死簿上,轻轻勾了一笔。堂下的黑袍长老们顿时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君无痕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此事我知道了。”判官合上生死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红缨,你带人彻查幽冥界的外来魂体,尤其是近百年迁入的生魂,凡与天机殿有牵连者,一律打入镇魂狱。”
“是。”红缨领命,眼神却在君无痕身上停顿片刻,带着几分探究。
君无痕忍不住上前一步:“判官大人,天机殿能在幽冥界布下如此周密的暗子,必然有内鬼接应。若不连根拔起,恐怕会后患无穷。”
判官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如渊:“君无痕,你可知幽冥界的规矩?”
“属下不知。”
“阳间有阳间的道统,幽冥有幽冥的秩序。”判官的手指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天机殿在阳间作乱,自有天道裁决;他们的暗子潜入幽冥,我自会按律处置。但你一个生魂,插手幽冥事务,已是越界。”
君无痕的心头一沉。他终于明白,判官的平淡不是麻木,而是另有考量——幽冥界似乎不愿与阳间的天机殿彻底撕破脸。
“可那些暗子想杀我”
“你活下来了,不是吗?”判官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他们袭击你,是过;你毁了锁魂阵,挫败其阴谋,是功。功过相抵,互不追究。”
这话听得阿鸾都皱起了眉。天机殿暗子擅闯禁地、动用阴尸傀儡,已是重罪,怎会轻飘飘一句“互不追究”就带过?但她看着判官身后的黑袍长老们,那些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对这个判决并无异议,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福伯急得拐杖都在发抖:“判官大人,这不合规矩啊!青岚域的弟兄们”
“福伯。”判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念你护主有功,此次便不追究你擅闯禁地之罪。但再多言,休怪本判按律处罚。”
福伯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却终究不敢再争辩。君无痕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在幽冥界的规则面前,他这点功德和道理,竟如此苍白。
判官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满,终于放缓了语气:“你虽功过相抵,但毕竟是生魂滞留幽冥,总需有个约束。”他从案后取出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游魂”二字,“持此令牌,你可在酆都城、忘川渡、养魂殿三域自由活动,但若踏出范围,或再涉足禁地事务,令牌自毁,按擅闯论处。”
君无痕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上面的符文隐隐流动,显然是件能被幽冥界法则认可的法器。这意味着他不用再被拘于一隅,至少能在限定的区域内寻找重塑肉身的线索。
“谢判官大人。”他躬身行礼,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阿鸾。”判官看向红衣鬼差,“你仍需监管无间渊封印,此事与天机殿暗子的关联,不必再查。”
阿鸾猛地抬头:“大人!镇魂矛还在怨灵窟,那是”
“本判自有安排。”判官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退下吧。”
三人退出城主府时,外面的天色已暗。老槐树的灵识蔫蔫地垂在君无痕肩头,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显然也对这个结果感到失望。
“这叫什么事!”福伯一瘸一拐地走着,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那些黑袍长老肯定有问题!我刚才看到最左边那个老家伙,袖口绣着天机殿的星辰纹!”
君无痕心中一动:“您看清楚了?”
“错不了!”福伯笃定道,“老奴在青岚域见多了这种纹样,绝不会认错!肯定是他们跟判官说了什么,才让案子这么不了了之!”
阿鸾的脸色也很难看:“难怪判官不愿深究,原来是内部有人勾结。那些黑袍长老地位尊崇,掌管着幽冥界的典籍库和轮回通道,若是他们与天机殿勾结”
后果不堪设想。君无痕接过她的话,心中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幽冥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天机殿的暗子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规则背后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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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福伯的声音带着茫然,“拿着这块破令牌,在那三域打转?”
君无痕握紧青铜令牌,上面的“游魂”二字硌得手心发疼。他看着远处养魂殿的方向,那里的聚魂烛正散发着温暖的光晕,青岚域的旧部魂体们应该还在那里等着消息。
“至少,我们有了活动的权利。”他突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以前是想动却动不了,现在能走能看,总能找到机会。”
阿鸾看着他手中的令牌,若有所思:“三域虽有限,但典籍库在酆都城内,或许能从古籍里找到关于镇魂矛和无间渊封印的记载。只要找到证据,就算是判官,也不能再敷衍了事。”
“典籍库?”君无痕眼睛一亮,“那里能随便进吗?”
“有‘游魂令’或许可以。”阿鸾点头,“典籍库归黑袍长老管,但看守的是普通鬼差,只要有令牌,就能进入外围区域。”
福伯也来了精神:“老奴知道典籍库的后门!以前给那里的管事送过阳间的茶叶,他欠我个人情!”
暮色中的酆都城亮起了灯笼,幽绿色的光芒在街道两旁蔓延,像一条蜿蜒的河。君无痕看着手中的青铜令牌,突然觉得这冰冷的法器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判官的平淡或许是妥协,或许是另有图谋,但至少给了他喘息的空间。天机殿的暗子虽除,内鬼虽未揪出,但只要他还能在这三域活动,只要老槐树的灵识还在,只要身边有这些愿意并肩的故人,就总有翻局的可能。
“走,去养魂殿。”君无痕收起令牌,率先迈步,“先把消息告诉弟兄们,再从长计议。”
福伯和阿鸾对视一眼,快步跟上。老槐树的灵识在他肩头轻轻摇曳,叶片上重新泛起淡淡的绿光,像是在为他鼓劲。
街道尽头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夜已深,但君无痕的心中却渐渐亮起一盏灯。
他知道,这“游魂”的权利只是暂时的,幽冥界的风暴还在酝酿。但只要他不停下脚步,总能在这有限的天地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毕竟,他从不是个甘心被困住的人。无论是在阳间的锁龙窟,还是在这幽冥界的三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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