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窟的黑雾被守魂玉的绿光撕开一道缺口时，君无痕清晰地看到噬灵蛭的本体——那是一团蠕动的黑泥，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个瞳孔里都倒映着亡魂的哀嚎。老槐树的灵识被数根触须紧紧缠绕，翠绿的虚影已黯淡到几乎透明。
“抓紧它！”忘川老者的船桨横扫，银辉如刀，斩断了两根触须。黑泥状的噬灵蛭发出刺耳的尖啸，更多触须从黑雾中钻出，带着腥臭的戾气扑向两人。
君无痕将守魂玉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生木绿光顺着纹路蔓延，暂时稳住了槐树溃散的灵识。他抬头看向噬灵蛭，魂体因愤怒而微微震颤：“这东西为什么缠着老槐树？”
“老槐树的灵识里藏着生魂愿力，是噬灵蛭最爱的养料。”老者的船桨上已布满裂痕，显然在与戾气的对抗中消耗巨大，“寻常亡魂避之不及，也就你这愣头青敢主动凑上来。”
说话间，一根触须突破绿光屏障，抽向君无痕的面门。他侧身躲闪，触须擦着魂体飞过，带起的戾气瞬间在他手臂上蚀出一道焦痕。守魂玉的绿光急促闪烁，才勉强压制住蔓延的黑气。
“不能再耗了！”君无痕看着老槐树的叶片一片片凋零，突然想起青岚苑的护阵口诀，“老槐树，借你枝桠一用！”
他将灵力（此刻更像是魂体本源的力量）注入守魂玉，绿光顺着槐树的枝干游走，原本半透明的枝桠竟变得凝实，尖端抽出锋利的木刺，如同一把把绿色的长矛。
“就是现在！”忘川老者的船桨猛地插入黑泥，银辉炸开，噬灵蛭的触须瞬间僵直。
君无痕抓住机会，操控着木刺齐射，精准地刺入噬灵蛭表面的眼睛。黑泥剧烈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缠绕着槐树的触须骤然松弛。
“走！”君无痕一把拽住槐树的灵识虚影，跟着老者冲出怨灵窟。身后的黑雾剧烈收缩，噬灵蛭的哀嚎渐渐远去，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怨毒。
刚冲出黑雾，就见街道尽头站着一队鬼差。为首的是个穿红衣的女子，长发如瀑，肤色白得像纸，腰间悬着两柄短刀，刀鞘上刻着“阴司”二字，周身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
“忘川先生，擅闯怨灵窟，私斗噬灵蛭，按幽冥律，当押至酆都审判。”红衣鬼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冰块撞击玉石，目光落在君无痕身上时，陡然锐利，“还有你——生魂未入轮回，携功德玉私闯禁地，罪加一等。”
忘川老者收起船桨，笑道：“阿鸾姑娘，这其中有误会”
“律法面前，无误会可言。”红衣鬼差抬手，两柄短刀自动出鞘，悬浮在君无痕身前，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拿下。”
君无痕将老槐树的灵识护在身后，握紧守魂玉：“我若不去呢？”
“可试试。”阿鸾的指尖划过刀身，短刀突然加速，带着破空之声刺来。君无痕侧身避开，却见刀身在空中折转，划出诡异的弧线，再次封死他所有退路。
“这是‘锁魂刀’，能缚魂体，断执念。”忘川老者低声提醒，“别硬抗！”
君无痕眼睁睁看着短刀刺向魂体，却无力躲闪。就在这时，守魂玉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绿光，生木纹顺着刀身蔓延，竟将锁魂刀牢牢缠住。阿鸾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枚玉佩竟有如此力量。
“青岚域的生木灵力？”她盯着守魂玉，眼神复杂，“你是君无痕？”
君无痕一愣：“你认识我？”
阿鸾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短刀，对身后的鬼差道：“不必押了，随我去见判官。”
忘川老者松了口气，对君无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老槐树的灵识轻轻蹭了蹭君无痕的手臂，像是在安抚。
酆都城的城主府比君无痕想象中更像凡间的衙门，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只是眼睛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穿过前院，来到大堂，只见堂上坐着个穿官袍的老者，面容威严，颌下三缕长髯，正是传说中的判官。
“忘川，你可知罪？”判官的声音洪亮，震得大堂梁柱嗡嗡作响。
“属下知罪。”忘川老者躬身，“私放生魂入禁地，愿领罚。”
“你可知这生魂是谁？”判官的目光转向君无痕，手中的毛笔在生死簿上一点，簿册上立刻浮现出君无痕的名字和生平，“君无痕，青岚域前少主，生前护佑万域生灵，功德无量，本可直接入上三品轮回，却因引爆守心阵，魂魄受损，滞留幽冥”
他顿了顿，看向阿鸾：“阿鸾，你既认出他，为何不依律处置？”
“他怀中的槐树灵识，曾在三百年前救过属下的生魂。”阿鸾低头道，“属下欠他一份情。”
君无痕这才明白，为何阿鸾会突然收手。他看向老槐树的灵识，虚影轻轻摇曳，像是在承认。
判官叹了口气：“也罢，念在他功德深厚，又救了老槐树灵识，擅闯禁地之罪可免。但噬灵蛭因他而躁动，怨灵窟的戾气外泄，伤及无辜亡魂，这账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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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在生死簿上一画，君无痕只觉魂体一轻，守魂玉的光芒却黯淡了几分。
“罚你功德三百年，暂入养魂殿，协助镇压怨灵窟戾气。何时戾气平息，何时再议轮回之事。”判官合上生死簿，“阿鸾，此事交你督办。”
阿鸾领命，转身对君无痕道：“跟我来。”
离开城主府，阿鸾带着他们来到养魂殿。这是一座巨大的院落，院中矗立着数十根铜柱，柱顶燃烧着白色的火焰，正是忘川老者说的聚魂烛。烛火散发着温和的光晕，照得魂体格外舒适。
“这是‘安魂苑’，专供有功德的生魂居住。”阿鸾指着最东边的厢房，“你且住在此处，每日需去怨灵窟边缘疏导戾气，不得有误。”
君无痕看着她：“三百年前，老槐树救的是你的生魂？”
阿鸾沉默片刻，点头：“那时我是凡间的绣娘，遇战乱而亡，魂魄被怨灵所缠，是这老槐树的灵识护住我，直到鬼差来接。”她看了眼槐树虚影，“它虽不能言语，却有大慈悲。”
君无痕终于明白，为何老槐树的灵识会被困在怨灵窟——它是在守护那些像阿鸾一样的亡魂。
“怨灵窟的戾气为何突然加重？”
“因为幽冥深处的‘无间渊’在异动。”阿鸾的声音低沉，“那里镇压着上古凶魂，最近渊底的封印松动，戾气顺着地脉蔓延，才让噬灵蛭成了气候。”
她递给君无痕一枚黑色的令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怨灵窟外围，若遇危险，捏碎令牌，我会赶来。”
君无痕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慕容雪给他的传讯玉。他握紧令牌，像是握住了某种承诺。
阿鸾转身欲走，又停下：“守魂玉的灵力虽强，却也经不起频繁耗损。养魂殿的聚魂烛能滋养魂体，你每日可来此静坐。”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君无痕突然觉得，这幽冥界似乎也并非全是冰冷的律法。他走进厢房，将老槐树的灵识安置在窗台上，那里正好能照到聚魂烛的光。
“委屈你了。”他轻轻抚摸着槐树虚影，“等我镇压了戾气，就想办法让你入轮回，或者带你回家。”
槐树的叶片轻轻晃动，像是在应许。
窗外的聚魂烛静静燃烧，光晕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君无痕盘膝坐下，感受着烛火中的温和力量涌入魂体，守魂玉的绿光也渐渐恢复了光泽。
他知道，在幽冥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镇压戾气，寻找重塑肉身的方法，每一步都不会轻松。但只要守魂玉还在，只要老槐树的灵识还在，只要心中那份回家的执念还在，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夜渐深，酆都城的钟声遥遥传来，敲了三下。君无痕睁开眼，魂体比来时凝实了几分，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明日，该去怨灵窟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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