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君无痕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守心阵引爆时的剧痛还残留在魂魄深处,像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可预想中的魂飞魄散并未到来,反而有股温和的力量托着他,缓缓下沉。
“这是哪里?”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带着奇异的凉意,洗去了魂魄上的灼痛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草香,与青岚苑后山的气息惊人地相似,让他紧绷的魂体渐渐松弛。
“醒了就别装睡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守心阵玩得挺疯啊,差点把老夫的忘川渡都震塌了。”
君无痕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阴曹地府,而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水域。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倒映着没有星辰的夜空,一叶乌篷船泊在水面,船头坐着个蓑衣老者,正握着根竹制的鱼竿,慢悠悠地垂钓。
老者转过身,露出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赫然是忘川渡那个神秘的垂钓老者!
“忘川先生?”君无痕惊得差点从船上跌下去,“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不是死了吗?”
“死了?”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魂体还在,意识清明,算哪门子的死?顶多算换了个地方喘气。”
他将一块晶莹的玉佩扔过来:“这是你魂魄凝体时掉的,收好了。若不是这‘守魂玉’护着,你现在已经成忘川水里的浮萍了。”
君无痕接住玉佩,触手温润,正是慕容雪当年给他系在腰间的那块生木玉佩。三百年的风霜没能磨损它的光泽,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绿光,滋养着他近乎溃散的魂体。
“这里是幽冥界?”他望着水面尽头的浓雾,隐约看到影影绰绰的城池轮廓,城头上似乎刻着“鬼门关”三个大字。
“算是吧。”老者收起鱼竿,鱼线末端空空如也,“不过是幽冥界的外围,忘川渡。过了这渡头,才算真正踏入幽冥。”
君无痕看向自己的双手。魂体是半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水流从指缝穿过,可触感却与活人无异。他试着调动灵力,丹田处却空空如也,守心阵引爆时,连带着他的灵力本源都炸成了碎片。
“别白费力气了。”老者划动船桨,乌篷船缓缓驶向浓雾深处,“到了这里,灵力无用,修为作废,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这三百年攒下的功德。”
他指着水面下隐约可见的黑影:“看到那些东西了吗?都是些魂体不坚的亡魂,被忘川水蚀得没了神智,只能在水里打转,永世不得超生。”
君无痕心中一凛。他看到那些黑影中,有几个穿着玄甲卫的战袍,身形依稀是当年青岚域战死的弟兄。他们的魂体已经模糊,像被水泡得发胀的纸人,茫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乌篷船。
“他们”
“功德不够,执念太深,就会被困在这里。”老者叹了口气,“你能保住魂体,一是靠守魂玉,二是你生前护下的那些生灵,在你引爆守心阵时,无数生魂为你祈福,功德之力护住了你的魂魄本源。”
乌篷船穿过浓雾,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石桥。桥身由青黑色的石头砌成,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桥上挤满了形态各异的亡魂,都在排队等待过桥。桥的尽头立着块石碑,刻着“奈何桥”三个字。
“过了奈何桥,喝碗孟婆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就能入轮回了。”老者指着桥头那个端着汤碗的老妪,“不过以你的功德,大可不必走寻常路。”
君无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奈何桥旁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路口守着两个披甲的鬼差,腰间的长刀泛着幽光,拦住了试图靠近的亡魂。
“那是‘往生道’,通往幽冥界的主城‘酆都’。”老者压低声音,“只有功德深厚或身份特殊的亡魂才能走,据说酆都城里藏着能让魂体重塑肉身的法子。”
君无痕的心猛地一跳。重塑肉身?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回去?回到慕容雪和念禾身边?
“先生知道如何进入往生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在这忘川渡钓了千年鱼,多少认识几个地府的朋友。不过”他指了指君无痕的魂体,“你现在这模样,连鬼差那关都过不了。得先去‘养魂殿’待上几日,让魂体凝实些。”
乌篷船绕过奈何桥,驶入一条支流。两岸出现了鳞次栉比的建筑,大多是黑瓦白墙的院落,门前挂着写有“某某府”的灯笼,灯笼里的火光都是幽绿色的。偶尔有穿着古装的亡魂走过,神情麻木,对他们的乌篷船视而不见。
“这些都是有功德在身的亡魂,暂居在此,等时机成熟再入轮回。”老者指着其中一座最大的院落,“那就是养魂殿,里面的‘聚魂烛’能加速魂体凝实。”
船刚靠岸,就有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鬼差迎上来,对着老者拱手:“忘川先生,您可算来了。判官大人让小的转告您,城西的‘怨灵窟’又闹起来了,怕是要劳烦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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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皱眉:“那群东西又不安分了?”
“可不是嘛。”鬼差叹了口气,“据说最近有股戾气从窟底冒出来,好多刚入幽冥的亡魂都被缠上了,连拘魂的衙役都折了几个。”
君无痕听到“怨灵窟”三个字,魂体突然一阵悸动。他似乎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带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先生,我想去看看。”
老者诧异挑眉:“你去凑什么热闹?怨灵窟的戾气能蚀魂,你现在的魂体去了就是送死。”
“我感觉那里有我认识的人。”君无痕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很重要的人。”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也罢,反正养魂殿也不急着去。你这性子,不让你撞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他对鬼差道,“前面带路吧,正好老夫也去会会那些怨灵。”
鬼差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幽暗的街道,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凄厉的哭嚎声。街道两旁的灯笼开始剧烈摇晃,幽绿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前面就是怨灵窟了。”鬼差指着前方的黑雾,“大人您看,那黑雾比昨日又浓了几分。”
君无痕望着那片翻滚的黑雾,心脏(如果魂体还有心脏的话)狂跳不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雾深处有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生木灵力,正与浓稠的戾气苦苦对抗——那是慕容雪的气息!
不,不对。这气息比慕容雪的更古老,更纯粹,像是
“是青岚苑的老槐树!”君无痕失声喊道。
当年青岚域破城时,那棵活了千年的老槐树为了保护藏在树洞里的孩童,被天机殿的修士用蚀灵寒冻成了冰雕。他一直以为老树已经枯死,没想到它的灵识竟飘到了幽冥界,还被困在了怨灵窟!
“走!”君无痕不顾老者的阻拦,朝着黑雾冲去。守魂玉在他掌心发烫,生木绿光形成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戾气。
黑雾深处,一棵半透明的槐树虚影正在剧烈摇晃,无数黑色的怨灵缠绕着它的枝干,发出刺耳的尖啸。槐树的叶片正在快速枯萎,灵识本源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溃散。
“老槐树!”君无痕怒吼着冲上前,守魂玉的绿光暴涨,将那些怨灵震开。
槐树虚影猛地一颤,几片残存的叶子转向他,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欢呼。
“我来晚了。”君无痕的魂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槐树的树干上,“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守魂玉的绿光源源不断地涌入槐树虚影,原本枯萎的叶片竟泛起了淡淡的绿意。那些怨灵被绿光灼伤,发出痛苦的尖叫,却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小子,别硬撑!”忘川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祭出了一根船桨,桨身泛着银光,将涌来的怨灵拍得粉碎,“这怨灵窟的戾气是有源头的,不找到源头,杀再多怨灵也没用!”
君无痕抬头望去,只见黑雾最浓郁的地方,隐约有个巨大的黑影在蠕动,无数条黑色的触须从黑影中伸出,不断制造出新的怨灵。
“那是什么?”
“幽冥界的老东西了,‘噬灵蛭’。”老者的脸色凝重起来,“据说以亡魂的执念为食,一旦长成,能吞掉半个酆都。看来,这次的麻烦不小啊。”
君无痕看着被触须缠绕的槐树虚影,又看了看那不断壮大的噬灵蛭,握紧了手中的守魂玉。
他知道,自己在幽冥界的冒险,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仅要为自己重塑肉身,更要救出这棵守护了青岚域百年的老槐树,带着它的灵识,一起回家。
黑雾中,守魂玉的绿光与槐树的绿意交相辉映,在这片充斥着戾气的空间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光明。君无痕的魂体虽依旧单薄,眼神却比生前更加坚定。
无论前路是忘川水还是奈何桥,是怨灵窟还是酆都城,他都要闯一闯。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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