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一栋玻璃幕墙摩天楼的顶层公寓。
夜晚的城市灯火,像一片被撒在地上的碎钻海洋,从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窗外能望见中央公园深沉的墨绿,在都市的金色光晕中,静默如另一片海洋。
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设计是现代极简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灰白为主。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缺少点人味儿。
陆承宇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对方在东洲,这边已是晚上。他有些疲惫,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温莎结,把昂贵的丝质领带扯松了些。
女儿陆清漪,家里人还是习惯叫她的小名漪漪,正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白色羊皮沙发里看手机。
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已经有了大姑娘的轮廓,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柔顺地披着。两个更小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被保姆带回儿童房洗漱准备睡觉了。现任妻子苏晚晴在隔壁书房,大概在处理她家族能源公司的一些事务,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
“漪漪,别老盯着手机看,对眼睛不好。”陆承宇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声音带着会议后的沙哑。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搁在茶几上的遥控器,随手按开了对面墙上的巨型电视屏幕,他想看看晚间新闻换换脑子。
电视亮起,是n频道。
画面恰好切入一段精心剪辑的精华回放。漂亮干练的女主持人,用那种 n 特有的、充满赞叹与戏剧性的语调说着:
“……而今晚华盛顿真正的星光,毫无疑问,属于科洛亚王国那位新任的副首相,兼第一夫人塞莱娜·林女士。她以其融合了东方典雅与国际风范的卓越表现,从容周旋于各国政要与名流之间,成为了白宫国宴厅里,最耀眼的焦点之一……”
镜头随之切换。
特写。
象牙白色的及膝套裙,剪裁完美,一丝不苟。颈间与耳畔,海蓝色的宝石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冷静而奢华的光芒。
画面中的女子正微微举杯,与一位硅谷科技巨头微笑着示意。她侧着脸,下颌到颈项的线条优美而有力,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亲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那不是模特或明星在红毯上的笑容,那是一种手握权柄、身处中心的人,自然流露的从容与笃定。
仪态万千,光芒四射。
“啪嗒。”
一声闷响,陆清漪手里的手机,掉在厚厚的白色羊毛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是她刚刚在刷的社交软件界面。
她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从蜷缩的状态弹直了背脊。一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的杏眼,此刻瞪得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仿佛要透过那液晶面板,把里面的人拽出来看个清楚。
陆承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捏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属于华尔街精英的从容与掌控感,在零点几秒内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迎面给了他一记闷拳,打得他呼吸一滞,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震惊。纯粹的、巨大的震惊。
然后,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时间洪流狠狠冲刷的恍惚感。
那是林疏月。
不会错。
尽管妆容比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精致,发型是更时髦利落的样式,气质里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更高更遥远阶层的雍容,甚至有一丝陌生的疏离感。
但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此刻含笑却依旧带着清醒底色的眼睛。
那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
甚至那微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的、特定的弧度……
他看了十几年,同床共枕了多年,共同孕育了一个女儿的人。他不会认错。
血液仿佛在耳膜里鼓噪,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老爸……”
女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那……那是妈妈吗?”陆清漪转过头,看向父亲,眼睛里充满了急需确认的慌乱,“电视上说的……塞莱娜·林……是妈妈?”
她的记忆库关于“母亲”的形象,是割裂的。一部分是更小的时候,模糊的温暖片段。更多的是后来,母亲是严肃的、总是很忙的、身上带着淡淡文件气息的炎国地方官员。她的衣柜里多是各种深色的职业套装,讲话条理清晰但很少闲聊,关心她的成绩和成长,但总隔着一种无形的距离。
和眼前电视里这个,站在世界权力中心的白宫,与总统夫妇谈笑,与全球顶级名流周旋,浑身散发着无法模仿的权威与璀璨魅力的“第一夫人”、“副首相”……
这两个形象,在陆清漪十六岁的认知里,几乎无法重合。像两个平行宇宙的人。
陆承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在震惊的余波中,开始本能地高速运转,试图将那些零碎的、被他忽略或未曾重视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
林疏月辞职了,他知道。
大概几个月前?具体时间有点模糊。当时他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往心里去。体制内的起落,他见多了。她后来好像去了一个太平洋上的岛国,叫科……科什么来着?对了,科洛亚。他也隐约从某个渠道听到过,以为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据说很有钱的年轻人林风,请她去帮忙打理什么投资,或者干脆就是一种远离是非的、高级点的避世选择。
他从未深想。
第一夫人。
副首相。
正式的国事访问。
白宫国宴,最高规格的接待。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有着精确而沉重的政治分量。它们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接连砸在他原有的认知框架上,把那点“前妻去海外做点事”的模糊想象,砸得粉碎。
那个曾经在炎国体制内的前妻,虽然优秀但也需要遵循规则,甚至需要仰仗家族关系网络,她是什么时候,如何走到了这样一个需要仰望的高度?
那个林风……他到底是谁?有什么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