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震惊过后，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戏弄、被时代列车无声抛下的荒谬感。
他在华尔街摸爬滚打，创立承为资本，在跨境投资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跻身曼哈顿的所谓上流社会，自认见识过世界的广阔与资本的威力。
但“国家元首级别”的政治舞台，那是另一个维度的游戏。那里的权力、影响力、历史评价体系，与华尔街的金钱数字，既相通，又截然不同。
而此刻，站在那个舞台中央、沐浴着全球聚光灯的，是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女人。
更尖锐的是，站在她身边，以保护者和伴侣姿态出现的，是另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得过分，成就却传奇得如同虚构的男人。
一阵刺痛与嫉妒，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是她。”
陆承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情绪挤压了喉咙。
他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表情和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与掌控感。但目光依旧盯在播放国宴场面的电视屏幕上。
“她用了新的名字。林。”他陈述着，语调干巴巴的，“看来，她嫁给了那个科洛亚的首相。林风。”
“林风……”
陆清漪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她立刻弯腰，捡起地毯上的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几乎是瞬间跳出来的。
照片，百科资料，最新新闻……
“23岁？！”她低呼出声，眼睛瞪得更圆了。屏幕上那张脸，年轻，英俊，有着运动家般的挺拔体格和清晰的下颌线，眼神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资料页上的头衔密密麻麻：《2075》作者（那本书她知道，火遍全球），零零一公司创始人（她手机里就装着那个超好用的“001”app），黑石量子基金创始人，科洛亚王国首相……
每一个头衔，都像一段传奇故事的章节。
而她母亲，就站在这个传奇的身边。新闻图片里，两人在白宫南草坪并肩而立，母亲挽着那个年轻男人的手臂，微微仰头听对方说什么，脸上带着一种，陆清漪从未见过的、放松而信赖的神情。
画面和谐。甚至，有些刺眼。
少女的心里，此刻像被投进了一把各种颜色的玻璃珠，乱糟糟地滚作一团。
有看到母亲如此成功、如此闪耀的骄傲，尽管这成功的方式和舞台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有多年分离积累的陌生感，在此刻被放大。
有母亲显然已经彻底重组家庭、且家庭显赫至此带来的被抛弃般的疏离感。
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强烈到灼人的好奇心：
那个林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娶妈妈？他们之间……是怎样的？
“哟。”
一个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不高不低，打破了客厅里凝滞的气氛。
苏晚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臂弯里搭着一件丝质披肩。她显然也看到了电视画面，目光在屏幕和丈夫、继女之间转了一圈。
她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
她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个标准的、社交场合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承宇，”她开口，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你前妻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一飞冲天了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也看向电视，屏幕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客厅里敏感的神经。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下，包裹着太多微妙的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一点事不关己的旁观，还有对丈夫此刻状态的不满。
陆承宇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他没接话，只是猛地抬手，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咔。”
一声轻响，璀璨的画面和主持人的声音瞬间消失。
客厅骤然陷入一片更加沉闷、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窗外纽约永不眠息的都市嗡鸣。
黑暗的电视屏幕，像一块巨大的黑板，映出沙发上三人模糊而僵硬的轮廓。
“她的事，”陆承宇沉声开口，声音恢复了冷硬，更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以后，与我们无关。”
但他紧锁的眉头，闪烁不定的目光，以及下意识摩挲着遥控器边缘的手指，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个顶级投资人的职业本能，在最初的震惊与情绪冲击之后，已经开始顽强地苏醒，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打捞出有价值的信息。
科洛亚。稀土。尤国资本争相入股。即将在纽交所上市的最热门的人工智能公司“洞察未来”。还有之前简报里提到过的、科洛亚的深海风电项目……
巨大的、诱人的投资机会图谱，像霓虹灯广告牌一样，在他脑海中自动亮起，闪烁着名为“利润”和“机遇”的光芒。
而通往这些机会最特别、也可能最有效的一条路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神情恍惚的少女。
陆清漪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继母。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亮起的手机屏幕。
屏幕定格在一条新闻的封面图，林风与塞莱娜·林，在白宫南草坪上，于两国国旗前并肩站立。阳光很好，两人的笑容无懈可击。
少女的心思，像暴风雨中的海面，波涛汹涌，百转千回。
那个远在南太平洋、地图上需要仔细寻找的岛国，那个仿佛从科幻小说和财经头条里同时走出来的年轻首相，还有那个熟悉了十六年、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母亲……
这一切，像一颗呼啸而来的陨石，狠狠砸进了她原本按部就班、带着些青春期烦恼的生活池塘。
激起的，何止是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