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着电视里女儿光彩照人的模样,看着她行走间那份从容自信,他不得不承认,女儿这一步,虽然走得惊险万分,跳出了常人理解的框架,却似乎……真的踏入了一片他这辈人难以触及的、更广阔的天地。
女儿脸上焕发的那种神采,是过去在体制内,即便是当市长、开大会作报告时,也未曾如此明亮和鲜活的。
“你看,疏月旁边的林风。”钱慧琴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指着电视上正与亨特总统并肩站立、面对记者说话的年轻男人,“好像,比过去来我们家吃饭那会儿,更,更压得住场子了。这么年轻,怎么就能像那些老政客一样,沉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祥东的目光这才仔细落到女婿身上。他看了几秒钟,缓缓吐出四个字的评价:“非常之人。”
他看过能找到的关于林风的所有公开报道,听过圈内一些真真假假的传闻,更从女儿偶尔电话里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让人心惊的轮廓。
这个年轻人,所图绝非小利。而自己的女儿,显然已经不仅仅是他生活中的伴侣,更是他那个宏大得惊人的蓝图中,最核心、最得力的参与者之一。
这时,新闻画面切换到了白天那场着名的联合新闻发布会。当那个《华盛顿时报》记者抛出那个尖锐无比、关于“两边下注”和“沦为棋子”的问题时,钱慧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紧张地一把抓住了丈夫放在膝头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
林祥东也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了些。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毒,多难回答。一个不好,就会落入话语陷阱,前功尽弃。
然后,他们听到了林风的声音,平稳,清晰,通过电视音响传出来。尽管他听不懂流利的殷文,但同步翻译的字幕清晰可见。
那个关于“建造家园”、“两位建筑大师”和“永远的主人”的比喻,一字一句,流淌在安静的客厅里。
林祥东先是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回答。
紧接着,他那张向来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是大笑,而是一种棋手看到精妙一招时的会心,一种老师看到学生完美解题时的激赏。他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妙啊……”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卑不亢……比喻通俗,谁都听得懂。可立场,坚如磐石,一点缝都不留。”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了一下,才低声对老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小子……是块搞政治的料。不,他已经是个……顶尖的政治家了。”
钱慧琴可能听不太懂这其中全部的政治精妙和语言艺术,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风讲话时,那股扑面而来的从容不迫的力量。
她能看清,当林风说出“主人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科洛亚人民”时,女儿侧脸看向他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有些湿润。
“老头子,”她轻声问,目光依旧贪婪地停留在女儿脸上,试图从那精致的妆容和完美的微笑后面,找到任何一丝勉强或疲惫的痕迹,“你说……疏月现在,真的幸福吗?不是风光,是心里头……踏实吗?”
林祥东沉默了片刻。
电视画面已经切到了国宴厅。水晶灯下,衣香鬓影。儿,塞莱娜·林,正游刃有余地与一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夫人交谈,时而倾听,时而微笑回应,光彩照人,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样的场合。
“至少,”林祥东最终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伴一直抓着他的手背,“她活得比过去……更鲜活了。也更……更有分量了。”
他用了“分量”这个词。这不是指体重,而是一种存在感,一种人生价值的实现感。
“她选了她自己的路。”他总结道,语气里那丝复杂的怅惘似乎消散了些,变成了更纯粹的、属于父亲的认可,“而且,走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初想象的,更远,也更亮堂。这,就够了。”
新闻报道告一段落,开始播放其他国际新闻。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的鸟儿,传来几声啁啾。
钱慧琴松开丈夫的手,用手指飞快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她站起身:“我……我去给疏月……不,给塞莱娜,发个邮件吧?不说别的,就说……我们看到电视了,她上电视真好看,气色也好。”
说着,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她现在忙的可是国家大事,满世界地飞,也不知道有没有空看咱们这些家常邮件的。”
“发吧。”林祥东摘下老花镜,慢慢地靠回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让她……安心做她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必须说:“也告诉她……”
“……她今天,很给我们老林家提气。”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个“房子与主人”的比喻里,他听出了女婿那份构建一个真正独立自主国度的野心与蓝图。他也听出了,女儿在那幅蓝图里,绝非点缀,而是承重梁、是关键的设计师之一。
这早已不再是寻常百姓家的婚嫁家常。这是关乎一方国土、数十万生灵未来命运的宏大叙事。
他的女儿,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在体制内小心翼翼前行的小鸟,而是已经蜕变成一只翱翔在浩瀚太平洋上空,与风云雷电搏击,也能驾驭风浪的海燕。
客厅里,灯光柔和。
老两口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消化着这个黄昏带来的、巨大而复杂的慰藉与震动。
远处的新闻声隐隐约约,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