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床榻:“用伤害自己来博取同情?用帝王身份来强压我就范?顾冥烟,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还是这么幼稚得让人生厌!”
“我没有”顾冥烟想要辩解,泪水汹涌而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痛,我有多后悔。”
“你的痛?”苏扬嗤笑一声,打断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痛,与我何干?顾冥烟,你搞清楚,是你先背弃了承诺,是你先选择了裴青越而舍弃了我!现在你觉得痛了?那你在跟裴青越卿卿我我的时候,那你稳掌权柄的时候,痛吗?”
他凌厉的质问让顾冥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她试图回避、试图用不得已来掩饰的过往,被他血淋淋地撕开,摊在眼前。
他直起身,像是怕沾染到什么脏东西,语气恢复了一种极致的冷漠和嘲讽:“别再摆出这副深情款款、追悔莫及的样子了,你若真有半分愧疚,就做点一个帝王该做的事!北境现在这情况,军饷粮草屡次被克扣,边关将士用命守卫你的江山,而你在做什么?你在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自残身体!”
他指着她受伤的手臂,眼中只有厌烦:“这就是大周女帝的担当?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心怀天下?顾冥烟,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边关浴血的将士吗?对得起天下供养你的黎民吗?对得起你身上那件龙袍吗?!”
这些话,太重了。
作为帝王,她确实有失职之处,尤其是最近半年,因为苏扬归京后的冷漠疏离,她心绪不宁,对朝政难免有些懈怠。
此刻被苏扬如此尖锐地指出,尤其是与他口中边关将士的苦难对比,她简直无地自容。
“我知道边关。”她试图解释,想说她已着手处理,但苏扬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苏扬厉声道,“你知道就不会屡次克扣粮饷!你知道去年冬天,因为冬衣不足,北境三镇冻死冻伤了多少士卒吗?!你永远不会知道,哪怕你御驾亲征,也不过是想带着你那裴侧夫游玩?!”
他步步紧逼,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你只知道坐在暖阁里,权衡着朝堂上的派系平衡,想着如何巩固你的皇权!顾冥烟,你的眼睛,早就被权力蒙蔽了!现在的你,除了还有一张和我记忆里相似的脸,除了还会用眼泪和伤口来博取同情,你还有什么?你拿什么来让我回头?拿你的自私凉薄?拿你的昏聩失察?还是拿你这身只会添乱的千金之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扎进顾冥烟的心窝,然后反复搅动。
她从未听过苏扬用如此恶毒、如此彻底否定的语言评价她,他以前会夸她,是明君,是大周的福气,说会替她守住这大周的江山。
“苏扬”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颤抖着手试图抓住他的衣袖,“你听我说,我真的”
苏扬猛地甩开她的手,仿佛碰触到什么脏东西:“说什么?说你的不得已?说你的苦衷?顾冥烟,这些话我听得够多了!”
顾冥烟被他甩得一个踉跄,谢安连忙扶住她,她却推开谢安,固执地跪坐在床沿,仰头看着苏扬,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她哽咽着,完全不顾帝王威仪,此刻她只是一个拼命想挽回爱人的女子,“可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你在边境那几年年,每一次军报送来,我都提心吊胆;每一次朝堂上有人弹劾你功高震主,我都力排众议;每一次”
“每一次你都在权衡利弊!”苏扬厉声打断她,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每一次你最终选择的,都是你的江山,你的皇权!顾冥烟,你当我不知道?北境两年大旱,军粮短缺,我连续上书八次,你只回了两道不痛不痒的旨意!而那些克扣军饷的蠹虫,至今还在朝堂上蹦跶!”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那三年,我军中饿死了多少将士?你知道他们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什么吗?他们说‘王爷,朝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顾冥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我我那时刚登基,朝中旧党势力盘根错节,我若动他们,朝局必乱”
“所以你就牺牲我?牺牲边境将士?可笑的是,当时的我还真以为你是不得已!”苏扬冷笑,“好一个顾全大局的女帝陛下!”
“不是的!”顾冥烟忽然抓住他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从来没有想要牺牲你!苏扬,你相信我,我心里始终只有你”
“只有我?”苏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俯身,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那裴青越呢?那个长得像朗易的替身呢?难道都是摆设?”
“当初在赤城,你可是爱这裴侧夫爱的紧呢!牺牲我牺牲的还少吗?”
顾冥烟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决绝取代。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说道:“我没有!苏扬,我还是清白之身!我没有与他们圆房,一个都没有!我娶他们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我从没有碰过他们!”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苏扬愣住了,他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他确实没想到,她竟真的守身如玉。
但那份诧异只存在了一刹那,随即被更深的讽刺和愤怒所取代。
他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清白?”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满是荒谬,“顾冥烟,你问心自问,你真的没有对裴青越动过情?或者对那个朗易的替身动过心?你骗谁?!”
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心看个清楚:“即便身体未越雷池,你的心呢?你让他们住在你的后宫,与你同进同出,听他们弹琴作画,与他们吟诗对弈,你敢说你从未有过片刻的心动?从未有过丝毫的动摇?”
顾冥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苏扬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剖开了她不愿正视的角落,是的,她曾为裴青越的才华有过欣赏,不仅仅是那所谓的救命之恩,也曾因那个酷似朗易的少年有过恍惚。
即便她从未越界,但内心深处,她确实有过那么一些瞬间的动摇。
“我”她艰难地开口,却不知如何辩解。
“你看,你连否认都做不到。”苏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顾冥烟,你总是这样,既要又要,既要江山稳固,又要深情美名;既要别的男人,又要我对你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