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苏扬小院。
十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书房，这次他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主上，两件事。”他语速极快，“第一，我们安排在通往梅鹤山庄沿途的人回报，昨夜裴青越一行在野庙歇息时，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潜入接触，动作极快，我们的人未能截住，也未能看清面目，但身手绝非普通毛贼，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探子或死士，接触时间极短，传递了某种东西。”
苏扬正在查看复合弓的试制报告，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宋玉致的人？”
“极有可能，时间点、行事风格都吻合，而且，我们监视大元使馆的人发现，宋玉致身边一个擅长隐匿和轻功的护卫，昨夜有段时间行踪不明。”
“看来这位大元公主，是真要在裴青越身上下注了。”苏扬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一个充满仇恨、熟知内情的前王夫，确实是颗好棋子，她动作这么快，是怕裴青越死在路上，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件事，”十一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关于边境的谣言，源头查到了些许线索，指向大元使馆的一个外围采买人员，但线索到此中断，那人今晨被发现‘失足’落水溺毙了，手法干净利落，像是灭口。”
“大元？”苏扬眼中锐光一闪。
“竟然不是大乾搞得鬼？”
他眉头紧皱，之前还以为的大乾的人？不满和约，故意散布谣言，既能挑拨大周边民情绪，又能试探顾冥烟的反应，甚至为他们日后可能的挑衅造势。
现在线索指向大元，反而麻烦，是大元已经和大乾联合？
不对，他们不可能会联合，大元此次前来不是也想和大周联合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莫非，宋玉致想坐上观虎斗？！
他指尖划过朔风城的位置，那是北部边境重镇，也是谣言中最常被提及可能“首当其冲”的地方。
“一边想跟我做火器交易，增强自身实力；一边又散播大周要主动开战的谣言，激化大周与大乾的矛盾她想干什么？让大周两面受敌？不对，大乾若真被激怒陈兵边境，大周若是被大乾拿下，唇亡齿寒，他们大元也逃不过”
“除非，这是大乾的奸计！”苏扬喃喃自语。
这里面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像是一盘迷雾中的棋，对手远不止眼见的那样简单。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十一躬身领命。
“另外，”苏扬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复合弓的进度如何？”
“回主上，首批一万把复合弓已经全部制作、调试完成，箭矢配备充足，按照您给的训练纲要，挑选出来的第一批一千人已经基本掌握使用技巧，威力、射程和精度均远超寻常弓箭，兄弟们士气很高。”十一回答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与凝重气氛不符的振奋。
“嗯，”苏扬点点头，神色稍缓，“让所有配备的人都加紧操练，务必纯熟，各种地形、天气下的适应性训练也要跟上，我有预感，边境不会太平太久，这些新家伙，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记住，保密仍是第一要务。”
“属下明白！”
十一领命退出书房，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营地。
这里看似是普通的庄园或猎场，实则戒备森严，暗哨密布。
营地点着不少风灯，但光线都经过控制，从外部很难察觉。
空地上，数千身影正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各种训练，格斗、潜伏、阵型、以及操持着一种造型奇特、弓身带有滑轮的弓箭。
弓弦振动的声音低沉有力，箭矢破空之声尖锐短促，远处特制的靶子上，箭簇深深没入，往往数箭密集于一点。
十一站在山坡阴影处，俯瞰着下方这群沉默而精悍的力量。
他们中有的是军中因伤退役后被秘密吸纳的老兵，有的是背景干净、身世凄苦被培养的孤儿，还有的是经过严格筛选、对苏扬绝对忠诚的护卫骨干。
这是苏扬借助之前的资源和自身筹谋，暗中组建、武装起来的一支完全听命于他个人的力量，名曰——“惊羽”。
复合弓在月光和灯火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些经过特殊设计和材料打造的杀器，即将成为“惊羽”的标志。
十一看着那些坚毅的面孔和娴熟的动作，心中那因京城诡谲局势而生的阴霾，稍稍被一股踏实的力量驱散。
无论这天下风向如何，无论边境谣言背后藏着多少阴谋，主上手中有了一张可以反击的底牌，便不惧任何魑魅魍魉。
淑云殿被封，裴青越欺君罔上！被当众杖责、废为庶人、即日押送离宫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
听雪殿内，朗易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妆镜前，镜中映出他清俊却难掩复杂神色的脸。
裴青越倒了，那个出身比他高贵、甚至差点得到了顾冥烟的男人，就这么以一种极为惨烈耻辱的方式，被女帝亲手处置，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皇宫。
朗易的心跳快了几拍，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窃喜和轻松。
最大的竞争对手，就这么消失了？那个总用矜持又隐含优越感眼神看他的裴青越，那个或许真与陛下有过什么的裴青越，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现在，这偌大的后宫，名义上的“君”位，只剩下他一人了。
顾冥烟即便再冷淡，为了皇室体面，为了平衡前朝，也该多看他几眼了吧？或许，他这“替身”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甚至有机会假戏真做？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是他最大的资本。
因为像苏扬，他才被选中；也正因为只是“像”，他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下。
可那又如何？裴青越不像苏扬，不也一样惨淡收场？至少，他比裴青越更安全，更像一个无害有温顺的替代品。
然而，这股窃喜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更深的不安和犹豫取代。
裴青越为何倒得如此彻底？因为他欺骗了顾冥烟，触怒了龙颜，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冥烟对苏扬的在意，远超旁人想象！她可以容忍裴青越的存在来刺激苏扬，却绝不能容忍裴青越用虚假的占有来真正玷污她与苏扬之间那点可能残存的联系。
那么他朗易呢？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温顺的替身，不敢有半分逾越，可他真的安全吗？顾冥烟对他，可有半分真情？还是仅仅需要一个影子来慰藉她对另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而这个替身的原身也已经出现，苏扬会不会回来？大乾那位新帝，会不会卸磨杀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妆匣，那最底层的暗格里，静静躺着司澜派人送来的黑色蜡丸。
药能让人心智迷蒙、任人施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