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灯火未燃,唯有窗外透入的些许黯淡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对峙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微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北方的干燥草叶气息。
林微的目光在阿史那云脸上停留片刻,那双碧眸在昏暗中清澈而坦荡,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直率,却也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智慧。
他缓缓后退一步,在床沿坐下,将袖中青玉圭与怀中那卷黑色皮卷置于膝上,轻声道:
“阿史那姑娘,请坐,夜色尚长,你我不妨慢慢说。”
阿史那云并未客气,在离床榻几步远的一张圆凳上坐下,身姿笔挺,即便在放松时,也保持着猎豹般的警觉与优雅。
“侯爷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
她压低声音,语速平缓,虽带着口音,措辞却颇为讲究,
“我金帐王庭,世代游牧于北方草原与瀚海戈壁。
外人只知我们逐水草而居,骑射剽悍,却不知王庭深处,自远古以来,便有一脉传承,专职观测星象,解读天轨,守护一则古老的预言与秘密。
这一脉的首领,便是‘大祭司’,我师尊,便是当代大祭司。”
她顿了顿,碧眸望向林微膝上的青玉圭与皮卷,继续道:
“传承记载,每隔三百至五百年不等,天穹之中,便有一颗特殊的‘黯星’运行轨迹会与我们的世界产生奇异的‘交叠’。
这种交叠,会引发被称为‘星痕’的空间薄弱现象,最初可能只是微小的裂隙,泄漏异界气息,滋养邪祟。
而更危险的,是当黯星运行到某个特定‘节点’,其本身或其携带的某种‘碎片’,有可能突破界限,真正‘坠入’我们的世界——这便是‘星坠之灾’。
每一次星坠,都会带来巨大的动荡与灾难,生灵涂炭,山河变色。”
林微心中波澜起伏。
阿史那云的说法,与青玉圭传承碎片中关于“周期性空间扰动”、“异界能量潮汐”的描述隐隐吻合,只是更为具体,且赋予了“黯星”和“星坠”这样直观的称谓。
他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皮卷:
“你所说的‘星图’,便是用来观测和预测这颗‘黯星’轨迹的?”
“不错。”
阿史那云点头,
“这幅星图,据传承记载,并非我族先人所创,而是远古时,曾有位与师尊传承同源的‘天外来客’所赠,其观测与推演之法,远超凡人想象。
千百年来,我族大祭司世代守护、解读星图,预测黯星轨迹,并设法在其引发‘星痕’时,尽量引导或削弱其影响,避免直接‘星坠’。”
“天外来客……”
林微想起秦观所述前朝星官笔记中的记载,两者不谋而合,指向了同一个神秘来源。
这“天外来客”究竟是谁?
与青玉圭的炼制者,是否为同一批存在?
甚至……是否与修真界有关?
“那么,这一次的‘黯星’,轨迹如何?
为何说指向中土,落点可能是京城?”
林微追问核心。
阿史那云神色变得凝重:
“约莫三十年前,师尊便通过星图观测到,黯星轨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移,正朝着中土大陆的方向缓缓移动。
其运行周期也似乎在加速,下一次与我们的世界产生强烈交叠的‘节点’,根据师尊和我的推算,很可能就在三年之内。
而根据星图显示的交叠强度与地脉共鸣推算,其力量影响的核心区域——也就是最可能发生‘星坠’或引发最大规模‘星痕’爆发的‘焦点’,极有可能……再次落在京城附近。”
“再次?”
林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阿史那云看了他一眼:
“侯爷想必已经知道太庙地宫之事。
数百年前那次黯星交叠,虽然最终没有发生真正的‘星坠’,但引发的‘星痕’便出现在如今的京城之下。
彼时中土前朝国师,不知以何种方法,竟寻得了一件强大的‘星引’……”
她目光再次落向青玉圭,
“并以此为核心,结合地脉,布下了庞大的封印,将那道‘星痕’勉强封镇。
然而,封印只能堵,不能疏,更无法根除隐患。
随着时间流逝,封印松动,加之近年来黯星轨迹偏移,交叠之力增强,那被封印的‘星痕’自然愈发活跃。
侯爷之前所遇的种种,根源皆在于此。”
一切豁然开朗!
太庙地宫裂隙,并非孤立的偶然事件,而是一次周期性天文异象引发的空间灾难的延续!
谢蕴、宁王、噬魂教,不过是在这“星痕”活跃期,被其泄漏的异界能量吸引或利用的野心家与邪祟!
“你提到‘星引’……”
林微举起青玉圭,“是指此物?”
“正是。”
阿史那云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好奇,
“此物在我族传承中被称为‘地魄星引’,乃稳定地脉、感应‘星痕’、甚至在一定程度引导‘星痕’能量的关键。
师尊曾言,此物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其材质与符文蕴含的奥秘,非此界所有。
它既是封印的核心,也可能……是未来应对更大危机的一线希望。”
林微默然。
青玉圭的来历果然非凡。
“那么,‘三相定界仪’又是什么?”
阿史那云深吸一口气:
“此乃传说之物。
据传承最古老的预言残篇所述,若要彻底解决‘星痕’之患,避免‘星坠’灭世,需寻得三件分别对应‘天’、‘地’、‘人’三相的古老圣物,合而为一,铸成‘定界仪’。
此仪可调动天地人三才之力,在‘星痕’或‘星坠’爆发时,重新稳定空间边界,疏导异种能量,甚至可能……弥合裂隙,永绝后患。”
“具体是哪三件圣物?又在何处?”
林微心潮涌动,若真有此物,或许是彻底解决京城乃至此界危机的关键。
阿史那云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传承中只记载了理念与模糊描述,并无具体名称与下落。
只知‘天相’之物,应于极高极寒、沟通星辰之处;
‘地相’之物,或藏于九幽深处、地脉汇聚之眼;
‘人相’之物,最为缥缈,可能与承载大气运、大智慧的王朝重器或先贤遗泽有关。
千百年来,我族历代大祭司也曾多方探寻,却始终无线索。
师尊推断,或许这三件圣物本就不完整存在于此界,需要集齐特定条件或‘钥匙’才能显现,又或者……其信息被有意分散隐藏了。”
线索再次中断,但至少有了方向和理念。
天、地、人三相……林微心中快速推演。极高极寒沟通星辰——是否是极北雪山或高原之巅?
九幽深处地脉汇聚——是否指向某些特殊的地底秘境或上古战场?
王朝重器先贤遗泽——是否与山河鼎这类宝物有关,或者更古老的传承?
“你师尊派你冒险前来,告知我这些,目的何在?”
林微看向阿史那云,目光锐利,
“金帐王庭与中土王朝,并非盟友,甚至时有摩擦。
这等关乎此界存亡的秘密,为何不直接告知大赵皇帝,而要来找我这个……‘赋闲养伤’的侯爷?”
阿史那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因有三。
其一,星图异动,事关天下,非一族一国之事。
中土若因星坠而大乱,草原亦难独善其身,烽火必将燃遍四方。
师尊心怀苍生,愿以秘闻示警,寻求合作可能。”
“其二,”
她顿了顿,
“师尊通过秘法感应到,‘地魄星引’已被激活,且其持有者——也就是侯爷您,似乎能真正理解并运用它的部分力量,甚至引动了与之同源的‘天象星图’(她指了指黑色皮卷)。
这与预言中‘星引归位,天命者现’的描述有所契合。
师尊认为,您或许是推动寻找‘三相定界仪’的关键之人。”
“其三,”
阿史那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王庭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黯星轨迹偏移之事,并非所有人都像师尊一样主张预警与合作。
有些人认为,这是长生天赐予草原崛起、南下夺取富饶中土的‘神启’良机,甚至……可能与某些潜伏的、崇拜异界力量的邪异教派有所勾连。
师尊派我秘密前来,也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被王庭内的反对势力或那些邪异之徒察觉。”
内忧外患,不仅在京城,也在遥远的草原。
林微听出了阿史那云话语中的诚意与忧虑,也明白了她深夜孤身潜入、谨慎行事的缘由。
“你师尊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林微缓缓道,
“但兹事体大,仅凭你一面之词与这几件古物的反应,尚不足以让我完全采信,更遑论付诸行动。
我需要时间验证你所说的信息,也需要了解你师尊更具体的计划与诚意。”
“这是自然。”
阿史那云并无不悦,
“师尊令我带来此令牌为信。”
她又取出那枚暗红令牌,
“此乃大祭司传承信物‘星痕令’,凭此令,可在草原任何部落求见大祭司,或调动部分传承力量。
师尊言,若侯爷有意,可随时派人持令前往王庭详谈。
或约定时间地点,由我居中联络。此外……”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又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薄如蝉翼、仿佛玉质又似金属的白色片状物,递给林微:
“此物名为‘传音蝉’,乃传承中遗存的少数实用法器之一。
只要在千里之内,注入些许精神意念(她解释为专注的念头),便可与我手中的另一只进行简短传讯,但次数有限,且易被精通此道者或强大邪力干扰。
师尊将它交给我,以备紧急联络之用。今日,便暂留一枚在侯爷处。”
林微接过这“传音蝉”,入手温凉,表面光滑,隐约有极其细微的纹路。
他尝试分出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意念触碰,白色薄片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并无特别反应。
显然,需要双方持有且知晓用法才能生效。
这倒是比夜枭传书更隐秘快捷的联络方式,虽有限制,却弥足珍贵。
“阿史那姑娘坦诚相告,又留下信物,林某感激。”
林微将星痕令和传音蝉收起,正色道,
“我会尽快核实你所言信息,并与可信之人商议。
在此期间,还请姑娘在京中隐匿行踪,务必小心。
京城此刻,亦非风平浪静。”
“侯爷放心。”
阿史那云起身,再次抚胸行礼,
“我会在城中安全处潜伏,静候侯爷消息。
另外……”
她碧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潜入京城时,隐约感觉到,除了地宫那已被压制的邪源,城中似乎还潜伏着几股……不太对劲的气息,与草原上那些崇拜异界力量的邪异教徒有些类似,但更隐蔽。
侯爷也需多加提防。”
还有隐藏的邪教势力?
林微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多谢提醒。”
阿史那云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暗夜精灵般,悄无声息地再次从窗户滑出,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卧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微一人,坐在床沿,望着膝上的青玉圭、黑色皮卷、暗红令牌和白色薄片,久久不语。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周期性“星坠之灾”,三年之期,三相定界仪,金帐王庭的内部纷争,潜在的邪教威胁……一桩桩,一件件,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似乎被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星引归位,天命者现?”
林微自嘲地笑了笑。
他哪里是什么天命者,不过是个渡劫失败、侥幸逃命的异界来客罢了。
但阴差阳错,青玉圭和这些秘密,确实都汇聚到了他手中。
他拿起青玉圭,感受着其中那缕淡金灵性的脉动,又看了看那卷神秘星图。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无论如何,他不能坐视。
地宫危机只是前奏,真正的考验或许三年后就会到来。
而在这三年里,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查明真相,找到应对之法,甚至……寻获那虚无缥缈的“三相定界仪”线索。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至少,今夜之后,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自摸索。
北方草原的古老传承,送来了一线微光,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与盟友(或许)。
他小心地将所有物品收好,吹熄了屋内最后一盏小灯,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东方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新的征程,或许也才刚刚开始。
只是,在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一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正透过水晶球,注视着太庙方向残留的、常人无法看见的稀薄邪气余韵,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诡异的笑容。
“星引的气息……终于再次清晰了……桀桀……大祭司,还有那个天衍侯……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低哑的自语,在黑暗中缓缓消散,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