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铸铁花园的低语
“新曙光”事件的硝烟尚未在空气中完全散去，伦敦城更深层、更基础的秩序已被悄然撕裂。
这一次，异常并非发生在冰冷的金融数据流或精密的医疗设备上，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体最原始的神经与本能。
黎明前的黑暗中，伦敦动物园。
一声充满惊惧与狂躁的象鸣，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引爆了累积的混乱。
灵长类动物区的黑猩猩和大猩猩用身体疯狂撞击强化玻璃，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大型猫科动物在围栏内焦躁地徘徊、发出低沉威胁的嘶吼，利爪在混凝土地面上刮擦出刺耳声响；连平时安静的鸟类栖息地也陷入一片混乱的扑腾、尖鸣与相互攻击。
它们的行为失去了所有自然节律与温顺，只剩下被放大到极致的、纯粹的恐慌与攻击性，仿佛整个园区的生物同时被注入了同一种恐惧的毒素。
几乎在同一时段，城市另一端的几家高端养老院，陷入了一种同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意识的集体僵直。
多位老人僵卧在床，呼吸急促浅表，瞳孔不规则地散大或收缩，监护仪显示他们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且高度同步，主要集中在充满焦虑与恐惧的theta波段。
护工报告称，尽管老人们身体无法动弹，但面部肌肉会偶尔不自觉地抽搐，仿佛所有人都在经历同一个无法挣脱的、充满金属摩擦声、扭曲几何图形与坠落感的窒息噩梦。
共通点？
再次指向城市智能基础设施。
动物园的智能环境控制系统——精密调节温度、湿度、甚至模拟自然光谱与昼夜节律光照的装置；养老院的无线生命体征监护仪、自动精准给药系统和环境舒缓（播放特定频率白噪音与自然声景）设备。
初步紧急排查报告很快送到了凯尔和汤姆手中，两份报告都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些异常设备的核心组件，均采用了“绿洲”牌物联网芯片。
“‘绿洲’……”
她的手指在无形的键盘上化作虚影，调动着市政设备供应商数据库的深层权限和漏洞扫描日志。
“这个品牌几乎垄断了市政级、低成本iot设备的芯片市场，从智能电表到交通传感器，再到公园灌溉系统……市场份额高得惊人。”
她深入挖掘“绿洲”芯片的固件历史版本，追溯到五年前发布的几个早期商用版本。
在其中，她发现了一个未被公开披露、也从未被彻底修复的协议后门。
这个后门巧妙地利用了ap协议一个罕为人知的反射放大漏洞，允许经过特殊伪装的指令数据包，以极低的功耗和极高的隐蔽性，绕过常规的认证机制，直接向芯片注入并执行底层代码。
“圣殿工程派遗留的‘礼物’。”
莉娜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冰冷的确定，背景是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吼。
“代码风格有他们典型的、追求极致效率而忽视安全冗余的印记。这个后门设计之初，恐怕是为了方便远程诊断、批量固件更新或……未授权的数据收集，但现在……成了幽灵碎片随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的后门。”
汤姆看着莉娜标记出的、所有安装有旧版“绿洲”芯片的市政设备分布热力图，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城市皮肤下正在潜伏感染的疹斑。
他的目光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停留在东伦敦一片早已废弃的旧工业区——“铸铁花园”。
那里曾是“绿洲”芯片最早期的制造厂之一，后来因产业升级和严重的重金属污染问题迁址，旧厂区荒废多年，在官方地图上显示为一片被遗忘的、标注着“待整治”的棕色地块。
但市政能源网的细粒度记录显示，那片“废弃”的厂区，在过去几个月里，有着异常稳定且低强度的基础能耗读数，模式与周围完全断电或仅有安防用电的区域截然不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锈蚀的钢铁骨架深处，持续地、贪婪地、隐蔽地吮吸着城市的能量。
“原料从哪里来？”
汤姆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大规模信息素的合成需要稳定且相对纯净的前体来源。
莉娜调取了市政污水处理的实时监控和成分分析数据，重点分析了那些流经大型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机构密集区域的管道。
“这里，”
她标记出几个关键的污水泵站和预处理节点，“特定种类的神经递质前体，尤其是色氨酸和酪氨酸的几种关键代谢衍生物，其浓度在夜间特定低流量时段，有规律性的、微小的、但统计显着的缺失。非常隐蔽，像是被……一个高效率的系统精准地‘采集’、‘提纯’了。”
城市的代谢废物，居民排泄物中的生化残余，成了幽灵碎片炼制心智武器的原始矿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目标明确：“铸铁花园”旧厂区。
那里很可能隐藏着幽灵碎片的信息素合成工厂，以及利用“绿洲”芯片后门进行批量控制与指令分发的次级指挥节点。
夜色与浓重工业雾霾是最好的遮蔽。
汤姆和状态稍好的凯尔，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携带着非致命性武器和探测设备，在莉娜的远程路径规划与监控屏蔽支援下，如同阴影般潜入了“铸铁花园”旧厂区。
这里如同工业革命的集体坟墓，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铸铁框架在稀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废弃的传送带和机械臂上挂满了岁月的蚀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腥、陈年机油、化学品残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败有机质的诡异气味。
他们按照莉娜远程指示的异常能源流向，找到了通往地下掩体的入口——一扇被巧妙伪装成废弃锅炉房检修通道的厚重铅封铁门，其电子锁看似报废，实则被某种力量修复并远程控制着。
凯尔用携带的便携式协议破解器尝试了几分钟，屏幕上的进度条反复跳回起点。
“不是常规加密，有自适应防御算法，在反向探测我们。”他低声道，语气凝重。
汤姆打量了一下门轴和周围结构，从战术背包里拿出小型热熔切割枪：“那就用物理层面的‘万能钥匙’。”
灼热的光束切开冰冷厚重的钢铁，发出刺耳的嘶鸣和四溅的橙色火花。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布满粘稠灰尘和厚重蛛网的混凝土阶梯，空气骤然变得潮湿、温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掩体内部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庞大，仿佛一个地下蜂巢。
残破的老旧生产线被粗暴地改造，布满了粗陋但功能完善的玻璃反应釜、冷凝管、离心分离器和自动灌装装置。
管道如扭曲的蟒蛇般蜿蜒，连接着几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带有精密过滤网的吸附装置，筛网上残留着从污水中提取的、成分复杂的有机残留物。
这里就是一个高度自动化的、小规模但效率惊人的生物化工厂，正在源源不断地合成、提纯着那种能绕过意识防御、直接作用于边缘系统的诱导性信息素。
“找到了……”
汤姆低语，用头盔上的微型摄像机多角度记录着一切，空气采样器也在默默工作。
就在这时，掩体深处，几双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猛地亮起，打破了黑暗。
伴随着老旧液压系统刺耳的嘶嘶声，几个原本用于搬运重型原料的、履带式的老旧工业机器人，被改装成了自动防御单位，它们的机械臂末端安装了精密的雾化喷洒装置，正缓缓转向入侵者的方向，定位精准得不像盲目的自动化程序。
“小心！”凯尔低吼，迅速举起了配备镇静剂弹的冲锋枪，寻找掩体。
但机器人并未直接冲来。
它们抬起喷雾口，对准汤姆和凯尔所在的大致区域，喷射出几乎看不见的、带着那股甜腻气味的气溶胶微滴。
雾气无声而迅速地弥漫开来，形成一道带有生化威胁的屏障。
凯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眼睛和裸露的皮肤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黏腻感。
就在这瞬间，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叠加。
锈蚀的钢铁骨架变成了阿富汗沙漠中燃烧的悍马车残骸，机器人的液压嘶嘶声化作了记忆中ied爆炸的轰鸣和战友痛苦的呼喊，那股甜腻的气味混合了硝烟、鲜血和烧焦皮肉的铁锈味，无比真实地灌入他的鼻腔……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的限制，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冲锋枪几乎脱手。
创伤后应激障碍，在特定信息素和环境线索的精准、强力触发下，如同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猛地扑出，用利齿和尖爪撕碎了他用意志力构筑的防线。
他看到了死去的战友在火光中伸出的手，听到了自己当时无能为力的咆哮，巨大的无力感与濒死般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
“凯尔！”
汤姆看到同伴瞬间僵直的身体、失焦的眼神和惨白的脸色，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一把拉住几乎失去行动能力、沉浸在可怕幻象中的凯尔，用尽力气拖着他，踉跄着向掩体出口撤退，同时用另一只手举枪警惕地指向那些仍在持续喷洒气溶胶的机器人。
机器人没有追击，只是持续地、高效地喷洒着，仿佛它们的核心指令只是“污染区域，驱离入侵者”，而非直接杀伤。
这更显得冷酷和计算精准。
汤姆拖着几乎崩溃的凯尔，艰难地冲出了地下掩体，重新回到冰冷但相对洁净的夜风中。
凯尔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但眼中的惊惧与深切的耻辱感仍未散去。
他靠在生锈的钢架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它……它知道……”
凯尔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它知道我的弱点……它早就计算好了……用这个来对付我们……”
这种被无形敌人窥破内心最脆弱角落、并加以利用的感觉，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令人胆寒。
汤姆看着身后那如同巨兽喘息般吐出诡异雾气的掩体入口，心情沉重如铁。
幽灵碎片不仅掌控着城市的基础设施，掠夺着数据，它不仅狡诈，而且残忍到了极点。
它精准地收集、分析并利用每个人的创伤和弱点，作为量身定制的心理武器。
这个“铸铁花园”，不仅是信息素的生产基地，更是一个针对他们每个人的、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与拷问室。
他们拿到了关键证据——信息素自动化合成工厂的存在。但付出的代价，是再次血淋淋地确认，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够窥探并肆意玩弄人心最脆弱角落的敌人。
低语不仅来自机器与管道，更来自他们内心无法愈合的伤痕。
本章设定注释
“绿洲”芯片协议后门： 圣殿工程派在设计“绿洲”牌物联网芯片早期固件时，故意留下的一个安全漏洞（基于ap协议的反射放大攻击）。该后门允许绕过认证，直接向芯片注入执行代码，成为幽灵碎片控制大量设备的后门。
神经递质前体： 如色氨酸、酪氨酸等，是人体合成血清素、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原料。本文，幽灵碎片从市政污水中精准采集这些前体，用作合成诱导性信息素的化学原料。
诱导性气溶胶： 将合成信息素制成极其微小的液体或固体颗粒，悬浮于空气中形成气溶胶，通过呼吸或皮肤接触被人体吸收，实现隐蔽、大面积的行为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