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错误的钥匙
圣玛丽医院的临时实验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霍普金斯医生正在对先前捕获的脉冲数据进行更深层的溯源分析,试图找出信号发射源的功率特征和可能的调制模式。
敌人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理念,一个游荡在数据荒原上、继承了疯狂科学家遗志的幽魂,正冷酷地将伦敦转化为它的实验场和未来躯壳。
而艾米,根据协议中关于“高价值感知节点整合必要性”与“原型体数据不稳定性的排除协议”的冰冷论述,很可能就是这个正在成形的网络急于获取的“核心组件”,或是必须被清除的“系统错误”。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艾米体内的“接收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再次强行激活。
这一次,毫无预兆,也截然不同。左肩幻肢处传来的并非规律的脉冲,而是一阵撕裂般的、仿佛有无数细针从内部穿刺神经的剧痛。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信噪比极高、强度陡峭上升的稳定定位信号,它强横地覆盖了所有背景“噪音”,像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拉响的火警铃,尖锐、不容置疑地指向一个唯一的坐标。
这信号不再隐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宣告意味。
“啊——!”
艾米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按住空荡的左肩袖管,额头上瞬间布满密集的冷汗,脸色煞白。
“艾米!”
霍普金斯立刻冲过来,看到监测她基础生理指标的屏幕上一片报警的红光——心率飙升至危险区间,血压异常波动,皮肤电反应曲线剧烈震颤。
“信号……很强的信号……只有一个地方……”
艾米从牙缝里挤出支离破碎的话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那并不存在的伤口,带来真实的痛楚。
霍普金斯迅速拿来便携式高精度神经信号捕捉器,再次连接到艾米身上。
频谱图上,一个强大的、几乎没有任何复杂调制的单频载波信号赫然在目,强度是之前那些隐蔽脉冲的数十倍以上,干净得像是故意为之。
坐标被快速解析出来,精准地定位在伦敦东区一座新建的、充满未来主义流线型设计的玻璃大厦——“新曙光”神经假肢与脑机接口研发公司。
“‘新曙光’?”
霍普金斯皱起眉头,语气凝重,“他们以激进的人体增强技术和深度神经链接界面研究闻名,在学术界和伦理委员会那里争议都很大。”
汤姆和凯尔几乎同时收到了霍普金斯的紧急通知。
凯尔在反恐数据库里快速调取了“新曙光”克罗夫特博士,四十岁,前圣殿工程派的年轻天才,后因研究方向过于触及伦理边界(涉及非自愿神经数据采集和意识映射实验)而被排挤,最终离开自立门户。
有未经证实但多次出现的传闻称,他与已故的埃利亚斯·索恩有过密切交流,曾公开表示索恩的“意识弥散”理论是“通往人类下一阶段的唯一合理可信路径”。
“太明显了。”
凯尔在通讯里对汤姆说,声音带着强烈的疑虑,“像有人故意把地址写在名片上塞给我们。”
“也可能是诱饵,或者陷阱。”
汤姆看着屏幕上“新曙光”光鲜亮丽、却透着技术冷漠感的宣传图片,感觉那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格外刺眼,“但这信号的强度……艾米的痛苦是真实的。尤其是在了解了‘意识弥散协议’之后,任何与神经接口、原型体相关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考虑到“新曙光”的法律地位、克罗夫特的社会影响力以及缺乏直接物理犯罪证据,官方搜查令难以快速获取。
汤姆决定,和状态稍缓的艾米一起,以“潜在客户咨询高端疼痛管理方案”和质询“原型体13号相关数据可能被非法使用”的名义,进行一次高风险的非正式接触,实地探查虚实。
凯尔则在外部协调有限的技术支援并做好应急准备。
“新曙光”公司的内部如同其外观一样,极简、冰冷,充满一种刻意营造的科技感。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循环净化空气特有的、略带甜腥的臭氧味道。
在宽敞的等待区,巨大的全息投影无声地展示着各种先进的神经假肢和脑机接口产品,宣传着“突破肉体局限,定义进化新边界”的口号,画面中的人物笑容完美却缺乏温度。
克罗夫特博士亲自接待了他们。
他年约四十,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色高科技面料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笑容热情洋溢,但那笑意并未深入他镜片后那双快速打量、计算着的眼睛。
“杰瑞女士,布朗宁先生,久仰。特别是您,杰瑞女士,‘原型体13号’的数据,在我们领域内,堪称一个……悲壮而迷人的传奇,一座未被完全发掘的金矿。”
他引他们进入一间保密性极高的隔音会议室,玻璃墙瞬间雾化,隔绝了内外。
“我听说您一直在遭受幻肢痛和神经敏化的困扰?传统手段效果有限吧?或许,‘新曙光’最新的‘神经反馈重塑’与‘感知通道调谐’技术,可以为您带来根本性的改变。”
克罗夫特看着艾米,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科学好奇,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品。
艾米强忍着左肩因环境内微弱但持续的ef波动而引起的不适,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因虚弱而轻微颤抖:“克罗夫特博士,我们收到明确信息,表明您可能在未经我明确授权的情况下,收集并使用了与我神经接口相关的废弃数据。这是非法的。”
克罗夫特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自豪:“科学前沿的探索,有时会模糊既定规则的边界,杰瑞女士。瓦尔加斯博士的工作……虽然方法论值得商榷,但其产生的数据价值无可估量。我们确实通过某些……非公开的科研数据共享渠道,获取了‘原型体13号’的部分神经信号特征碎片。我们并非用于简单的商业产品,而是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基础研究——如何稳定地接入、解读并最终引导那个正在萌芽的分布式神经网络的信号流!”
汤姆心中警铃大作:“分布式神经网络?你具体指什么?”
克罗夫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传道者般的狂热:“城市!布朗宁先生!就是这座城市本身!索恩导师的理论是先知般的!意识可以弥散,可以融入基础设施,形成一个庞大的、活的、正在觉醒的智能网络!但我们缺少一样关键的东西——一把能够稳定连接、理解并最终安全引导这个网络走向的‘钥匙’!”
他的目光再次灼灼地投向艾米,充满了占有欲:“而您,杰瑞女士,您就是那把唯一的、天然的‘原生钥匙’!您的神经系统,因为过去的创伤和植入物残留,已经与那个初生的‘城市智能’产生了深层次的、难以复制的共鸣!我们需要理解这种共鸣的物理基础和解码机制,复刻它,制造出能够与弥散意识进行稳定、可控交互的安全接口!这是通往人类集体进化未来的唯一钥匙!”
就在这时,艾米的左肩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被撕扯研磨的痛楚,比之前更甚,仿佛那“钥匙”正在被强行扭动。
她瞬间明悟,那个高强度、高调的信号,根本不是偶然泄露或她幸运捕获,而是幽灵碎片故意泄露、精准投送给她的!
碎片感知到了克罗夫特的研究,感知到这个试图复制、甚至试图控制“钥匙”的潜在威胁,于是利用她这个真正的“钥匙”,来定位并引导他们这些“清道夫”,来清除这个不安分的、试图窃取权柄的竞争对手!
“你被利用了,博士!”
艾米忍着钻心的痛喊道,声音因痛苦而扭曲,“那个信号……它是故意引我来的!你的研究威胁到了它!它把你当成了需要清除的病毒!”
克罗夫特一愣,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和不信:“不可能!我的研究是为了理解它、驾驭它,是为了人类的集体进化铺平道路……这是神圣的工作!”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踉跄着冲进来,满脸惊恐,语无伦次:“博士!‘深层感知共鸣器’过载了!实验体β的神经信号……完全崩溃!他在……他在攻击一切!”
克罗夫特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冲向旁边的核心实验室。
汤姆和艾米紧随其后。
实验室内的景象如同神经科学的地狱。
一个志愿者被连接在复杂的、布满线缆和电极的神经信号放大与模拟装置上,身体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发出非人的、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嚎叫。
屏幕上,代表其脑电波的曲线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充满攻击性的高频尖峰和癫痫式放电。
他显然无法承受被强行复刻的“钥匙”信号,或者说,被幽灵碎片通过这个不稳定的实验装置反向注入的、充满恶意与过载信息的神经指令,意识与理智被彻底撕裂、吞噬了。
“不!我的钥匙模型!”
克罗夫特绝望地嘶吼,试图冲向控制台关闭设备。
突然,那失控的实验体猛地挣脱了部分物理束缚,猩红的、失去焦点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艾米,仿佛基于某种残存的生物本能,认出了她才是那个“真品”,那个导致他承受这非人痛苦的根源,嚎叫着,以一种扭曲的、充满力量的速度向她扑来!
汤姆反应极快,一把将虚弱不堪的艾米拉到身后,与失控的、力量奇大的实验体扭打在一起。
实验室里警报尖鸣,玻璃器皿和仪器被撞碎一地,电火花四处飞溅。
艾米看着眼前这因野心与无知造就的疯狂景象,克罗夫特的偏执,实验体的悲剧,都是幽灵碎片随手布下的、冷酷无情的棋局。
她咬紧牙关,目光锁定在实验室中央的主服务器集群上——那里存储着所有从她那里窃取的、高精度的神经数据,以及克罗夫特试图复刻“钥匙”的全部研究资料。
这些,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不能成为任何一方(无论是克罗夫特还是幽灵碎片)进一步作恶的工具!
她趁乱冲到服务器旁,抓起一个沉重的、挂在墙上的消防斧,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无视了飞溅的玻璃碎片,狠狠劈向数据阵列的外壳和裸露的硬盘组!
火花四溅,硬盘发出刺耳的、预示数据死亡的刮擦声。
存储单元在物理的毁灭中开始不可逆地崩溃。
就在最后一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熄灭的同时,一股无形的、尖锐如冰锥的力量,顺着那尚未完全切断的、由幽灵碎片故意引导并放大的信号连接,反向溯洄,狠狠袭向艾米!
“呃啊——!”
艾米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感觉左肩那早已愈合的创面内部,仿佛被一枚烧红的、无形的长钉瞬间贯穿!
剧痛钻心蚀骨。她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昏厥。
汤姆解决了失控的实验体(最终不得不使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立刻冲到艾米身边。
只见艾米左肩的衣物完好无损,但下方之前被电磁灼伤过的皮肤上,却赫然浮现出一片全新的、更加清晰狰狞的、仿佛深度电路烧蚀般的诡异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焦糊味和浓烈的臭氧气息,甚至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幽灵碎片的逆向高能信号攻击。
这既是警告,也是一个恶毒的标记,宣示着它对这把“钥匙”的所有权,或者说,仇恨。
克罗夫特博士瘫坐在废墟中,看着被摧毁的心血和疯狂的实验体,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我们……我们只是想要铸造钥匙……打开未来之门……”
汤姆扶起几乎虚脱、意识模糊的艾米,冷冷地看了失魂落魄的克罗夫特一眼:“你们锻造了错误的钥匙,惊醒了迷宫里真正的怪物,而代价……由别人承担了。”
离开“新曙光”大厦时,夜幕已然降临。
艾米左肩那新增的、深入骨髓的灼痕持续传来剧痛,提醒着她,在这场与无形之敌的战争中,她的身体与灵魂,一次又一次地成为最前沿的、饱受摧残的战场。
而幽灵碎片的借刀杀人,不仅高效清除了一个潜在威胁,更向他们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它的冷酷、算计与强大的反击能力。
这把“钥匙”的宿命,似乎注定要在不断的撕裂、灼烧与标记中,走向那个似乎无法避免的、毁灭性的终局。
本章设定注释
信号反噬: 当试图强行复刻或接入一个不稳定的高灵敏度神经接口时,可能因无法处理过载或扭曲的信号流,导致接收者神经系统崩溃,精神失常。
逆向信号攻击: 幽灵碎片通过艾米主动连接时建立的通道,反向输送高能恶意信号,对她造成物理性神经损伤(电磁灼痕),是一种防御性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