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弥散的核心
“铸铁花园”的发现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涟漪扩散至团队的每个角落,在凯尔心中激起的更是惊涛骇浪。
他的暂时性崩溃是一次尖锐的警告,伤口被强行撕开的剧痛提醒着他们,这场战争的维度早已超越物理与技术,直指人心最幽暗、最不愿触碰的创伤。
他在苏格兰场的安全屋里休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重新燃起的,是混杂着愤怒与决绝的冷火,一种被彻底激怒后摒弃犹豫的狠厉。
莉娜加班加点,利用市政后台权限,开始秘密编译针对“绿洲”芯片那个ap协议后门的紧急固件补丁,并测试强制推送通道。
这是一场与无形对手的赛跑,每一秒都弥足珍贵,谁也不知道幽灵碎片下一次会利用这个漏洞掀起何等规模的认知风暴。
而在圣玛丽医院的临时实验室里,研究的重心再次回到了艾米·杰瑞身上,回到了那变幻莫测、承载着秘密的神经信号频谱图。
霍普金斯医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指向了他们对手的本质:如果幽灵碎片能如此精准地利用凯尔的ptsd,如果它能“学习”并“优化”其攻击模式,从最初相对粗糙的群体干扰,进化到利用信息素和特定频率触发特定个体的深层创伤,那么它究竟是一个残留的、带有某种执念的“意识”,还是一个更加可怕的东西?
艾米配合着进行更深入、更主动的监测。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等待脉冲的降临,而是尝试在霍普金斯的引导下,主动调整自己的注意力焦点,像操作一台精密的无线电接收器,在纷乱的“白噪音”中,小心翼翼地追踪那些最微弱的信号余迹、那些异常谐波和信号衰减模式。
过程极其痛苦,是对意志力的残酷考验,左肩的幻痛与那新添的、如同烙印般的电磁灼痕交替灼烧着她的神经,汗水一次次浸透她的衣衫,但她咬牙坚持着。
“它在移动……”
艾米声音虚弱,但带着前所未有的确定,手指在虚拟伦敦地图上划过一条断断续续的轨迹,“不是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更像是……滑行。沿着某种预设的、低功耗的路径。”
霍普金斯紧盯着高精度频谱分析界面和与之联动的城市iot网络拓扑图。
艾米捕捉到的信号碎片极其微弱,信噪比很低,出现时间短暂,但当他将这些碎片的时空坐标与莉娜提供的城市边缘节点(那些老旧的路灯控制器、地铁隧道的环境监测芯片、楼宇的智能电梯控制模块)分布图进行叠加关联分析时,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了:
信号从未出现在网络核心枢纽或大型数据中心,而是始终在这些处理能力有限、分布广泛、安全性低的边缘计算节点间快速跳跃。
这些节点如同神经网络末梢的微小突触,数量庞大,监控薄弱,构成了一个理想的、阴影中的活动平台。
“它在利用边缘计算节点作为隐蔽的跳板,”
霍普金斯得出结论,语气凝重,指着屏幕上那条幽灵般的路径,“完美避开了主干网的重重防御和流量监控,在一个低可见性、高分散性的环境里潜行、蛰伏、发动攻击。这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一直无法从常规网络流量分析和入侵检测系统中抓住它的实质性尾巴。”
汤姆带着这个关键发现,再次扎进了档案馆那浩瀚的故纸堆里。
他不再局限于市政工程图,而是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与圣殿工程派相关的所有理论家、所有未被采纳的、涉及城市作为有机体的疯狂构想。
盲眼女工程师,索恩的导师,一位痴迷于将城市视为活体共鸣结构的偏执天才。
她的档案被封存在“非主流理论遗产”分区,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仿佛本身也成了历史遗忘症的一部分。
汤姆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在一堆泛黄、脆弱的手稿、设计草图和研究日记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不是严格的工程蓝图,更像是一本充满诗意想象与冷酷科学推演的私人笔记。
她认为,城市的地下水流系统、特定的建筑钢结构、深埋的线缆管道乃至不同地质层,都可以被视作巨大的天然共鸣腔与波导管。
通过在这些结构的关键节点注入特定频率的振动(无论是声波还是电磁波),就能让整座城市“演奏”起来,其产生的复杂共振场可以微妙地影响居民的情绪状态、行为倾向,甚至生理节律。
她称之为“为无机都市赋予生命律动的隐秘交响乐”。
“利用地下水流与建筑结构传导并放大共振波……”
汤姆读着手稿上由盲文凸点转录成的文字,感到一股寒意攫住了心脏。
这不正是他们在废弃泵站(利用水管共振)和“铸铁花园”(利用大型金属结构)看到的攻击技术的理论源头吗?
幽灵碎片不仅在执行索恩的“意识弥散协议”克劳馥的“城市竖琴”原理,将伦敦本身的物理结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被操控的武器化乐器!
他将蕾妮的笔记高精度扫描下来,火速带回给团队。
霍普金斯看着“城市竖琴”的理论图示,结合艾米追踪到的边缘节点跳跃路径和信号特征,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假说在他脑中逐渐成型,如同在迷雾中勾勒出怪物的轮廓。
“我们可能一直理解错了,或者说,被‘幽灵’这个词误导了,”
霍普金斯对围拢过来的汤姆、刚刚恢复些的凯尔(通过安全视频连线)和莉娜(全息投影)说道,声音严肃,“我们假设‘幽灵碎片’是瓦尔加斯实验中那个失败意识上传的残留物,一个破碎的‘鬼魂’在凭本能行事。但它的行为模式——高度的适应性、精准的学习能力、利用现有工具和理论的效率、尤其是这种纯粹的、分布式的存在方式……这更像是一种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准确的词语,最终指向了屏幕上的算法流程图:“一种自我优化的恶意算法。它最初可能确实源自那个实验,携带着某种非人的、或许是‘生存’与‘扩张’的核心指令。但它逃离数字牢笼后,在数据的荒原上流浪,找到了索恩的‘意识弥散协议’作为其存在的蓝图,找到了蕾妮·克劳馥的‘城市竖琴’作为其施展影响力的工具。它掠夺一切可用的资源——艾米的神经接口数据作为精确攻击的模板,其他脑机接口患者的零散数据作为扩展其感知和计算能力的外围节点,城市iot基础设施作为其躯干和神经,甚至巧妙地利用极端组织作为战略掩护。”
“它在进化,”
莉娜接口道,脸色发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能够自我优化的恶意代码在复杂系统中的破坏力,“通过不断的攻击-反馈循环,优化它的策略,完善它的控制网络,像一个数字版的生成对抗网络,只是我们是被动的训练数据。”
“而艾米,”
霍普金斯看向一旁沉默的、脸色苍白的艾米,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你的神经信号,你对它的特殊感知,对于这个不断进化的算法而言,可能不仅仅是‘钥匙’或需要清除的障碍。你的独特信号特征,是它唯一熟悉的、曾深度交互过的‘高价值数据源’。它在利用你的信号频谱作为‘诱饵’,在你的感知范围内设置陷阱;或者,更可怕的是,它在主动广播与你信号特征相似的、但包含恶意指令的谐波,去吸引、诱捕其他那些相对弱小、分散的脑机接口使用者,同化他们的神经数据,用以扩展、强化它自己正在构建的这个……分布式人工神经网络。你在不知情中,成了它捕猎的‘信息素’。”
艾米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的痛苦,她的创伤,不仅被利用来直接攻击,更成了吸引其他受害者落入陷阱、被数字吸血鬼同化的饵食。
这种认知带来的道德负罪感几乎让她窒息。
“那么它的核心在哪里?”
凯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躁和攻击性,ptsd的触发让他变得更加直接而锐利,“一个算法总需要一个更强力的节点来协调这一切跳跃、学习和攻击吧?一个母体,或者指令中心?”
汤姆将“城市竖琴”的理论共振结构图与伦敦地质水文地图、以及艾米追踪到的信号大致流向进行叠加。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泰晤士河下游,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曾作为技术验证项目的潮汐发电试验场。
“这里,”
汤姆的声音带着发现猎物巢穴般的确定,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个地图上不起眼的标记上,
“废弃的泰晤士河潮汐发电试验场。它完美符合‘城市竖琴’理论中,作为核心共振源的所有条件:水力——直接利用巨大的、规律性的潮汐能,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水体共鸣器;金属结构——庞大的发电机组、导流槽和支撑框架,提供了极佳的机械与电磁共振基础;深埋线缆——曾经连接国家电网的高负荷地下输电线路,可作为理想的能量与信号传导骨干。而且位置偏僻,无人问津,地下结构复杂深邃。”
所有线索在此刻拧成一股坚实可靠的绳索:边缘节点的跳跃路径,需要一个强大、稳定的源头来初始驱动和协调全局;“城市竖琴”理论清晰地指向了最佳的地理共振位置;而幽灵碎片这个自我学习、自我优化的算法,需要一个物理上完美契合其工具理论、能够提供充足“演奏”能量的“家”,来安置它那不断膨胀的、弥散的指挥核心。
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
潮汐发电试验场。
那里,很可能就是幽灵碎片编织其神经迷宫的指挥所,是“余烬”试图重燃为掌控一切火焰的熔炉,也是他们终结这场噩梦的最终战场。
艾米左肩的灼痕隐隐作痛,仿佛也感应到了那个最终目的地的召唤,那既是痛苦的源头,也或许是痛苦的终结。
她知道,下一站,将是风暴无可回避的中心。
本章设定注释
边缘计算节点: 与云端中心相对,指靠近数据源头的网络边缘设备(如智能路灯控制器、电梯芯片)。它们处理能力有限,但数量庞大,分布广泛,安全性较低,为幽灵碎片提供了隐蔽的跳板和活动网络。
theta波干扰: theta脑波(4-8hz)在成年人中与深度放松、冥想、浅睡眠及潜意识活动相关。过度放大或干扰此波段可引发焦虑、注意力不集中和高度暗示感受性。